柳易睁眼，自己仍然站在外城区破旧的小屋里，前面有一张旧床铺抵着墙面，灰袍人盘坐其上。

房子恢复原本的大小，可他仍是发现，相比上一次，灰袍人的身体轮廓、样貌细节再度清晰了一点。

不仅是干瘪的嘴唇、烧掉的鼻子，那高耸眉弓下，两颗烧得干枯的眼球也自黑暗中浮现出来。纵使看不清眼白与瞳孔，可仍能感觉到灰袍人正紧紧盯着柳易看。

柳易知晓自己还远远未从这只怪异的领域内挣脱，思绪如一台灵敏的计算机疯狂收集、分析迄今为止观察到的全部细节，片刻后他轻声说：“刚才您给我看的是您曾经经历过的真实场景，对吗？真是个欣欣向荣的研究所啊，您曾经也是塔菈城一位受人敬重的焦油学者吧？我听哥哥说过焦油学者的一些特点。”

灰袍人卧在眼窝深处的两颗眼珠动了一个微小的角度，灰黑牙齿开开合合，从中漏出低沉沙哑的声音：“你、早已、认识这里？焦油学者，都有、哪些……特点，说说看？”

至关重要的时刻来了，柳易主动向灰袍人接近了一步，弯弯的眼睛里盛着一些笑意，好似刚才在焦油池边三次越发怪异扭曲的重复从未发生过，他语声轻快，令人联想到树叶上跳动的阳光：“低于常人的体温，用于在加工场地保持生理正常运转，温度感官则用于不借助仪器直接观测加工的大致情况。此外，高级的焦油学者都会打造属于自己的一座‘熔炉’，作为加工原矿的主要设备，不同学者有不同的加工流派与独特的个人技艺，打造出的熔炉也各不相同。”

尽管渺茫到难以分辨，但灰袍人脸上的神色还是松动了。

柳易乘胜追击：“我哥哥知道这些，是因为他曾经有一位从塔菈城出来的……友人，我还听哥哥的转述提到过两点，一个是焦油学者普遍会以三大改造方式中最难的‘浸润’对自身进行生物改造，另外一点是‘焦油机要’的学者们普遍会在外袍上佩戴学会学者的标识，标识由原矿混合90％以上纯度的银子打造。”

“离开、塔菈……之人。”在听到某些字眼时，灰袍人的面容猛烈地变了，干巴巴起褶的皮肤陡然紧绷在骨头表面。

柳易自觉地停下话头，顺着灰袍人的喃喃问道：“哦？难道您知晓我哥哥的这位友人的身份吗？”

“……”

灰袍人没有回答，脑袋稍微低下去一点，只默默坐在床上思忖。

其人的模样在柳易眼中，渐渐没有之前那么清晰了。

根据柳易简单的猜测，灰袍人的清晰度与危险度相对应。灰袍人的模样越清楚，代表这只怪异的本质距离自己越近，灰袍人的模样变模糊，则代表其人不打算再对他做什么。

足足五分钟后，灰袍人原本一动不动的身体居然有了动作，一条手臂伸到衣服某处的黑暗里，那里好像有个口袋，可又好像只是一些衣褶。

枯瘦手指在黑影里摸索片刻后抽了出来，一本灰扑扑的小册子凭空出现在灰袍人掌中！

拿着小册子，灰袍人的左手臂直直向前伸出，像截枯木头，一点一点，举到了与肩膀齐平的高度，那册子也就水平对准了柳易的视线。

灰袍人像是抿了抿嘴，可惜几乎失去嘴唇这一点令动作十分难以辨认：“我看你来时，用了、好似长杖、又像鞭的武器，与塔菈的‘肉矿刺剑’，使用方式相近……你拿去吧，反正，现在，没人用得到了。”

“您这是……”

柳易着实没想到这一出，惊异地睁大眼。

可灰袍人似乎打定了主意，不再说话，只是举着册子一动不动地坐着。

换作胆子小的普通人类，在灰扑扑的昏暗房子里，听着屋外面依稀的怪物嘶吼与脚步声，面对屋内一个举止古怪的干瘦怪人，非要自己走上前才能——或者说“可能”——从怪人手里取下一本不明的书册，恐怕腿都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