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你在不在听啊？”

“我认为这次的原矿熔炼最好使用零下四十四度的高温进行初步萃取，并在后续处理中加入双面日蚀草所释放的太阳。”

“你的方法听上去似乎有可行性，但实际上会影响原矿的不稳定性，我们需要一些更炸裂的东西，而不是循规蹈矩，你明白吗？”

“别装出一副真的很懂的模样。”

“别吵，这池原矿的处理截止日期是昨天，我们必须加紧速度。”

“嘿！你为什么一直不说话？”

有人拍了自己肩头一下，手掌带来刺骨的冰寒温度，柳易倏然回过神，就见一个浅褐色皮肤的高瘦男人弯着腰，正笑呵呵端详他。

“哦，”柳易恍惚了下，下意识也对他微笑，“我在认真听呢。”

“态度很端正啊。”那高瘦男人又拍了两下他的肩膀，笑着和刚才激烈争论的另外两人说话去了。

柳易沉默着揉了揉自己肩头，被拍过的地方，极致的寒冷飞快扩散，他的身体为与其作斗争，心跳越发迅速，汩汩泵出沸腾的血流。

他的目光做梦似地游移一会儿后，落在了前方那座巨大的池子上。某种粘稠的焦黑色物体正在池子里懒洋洋地流淌，它们似一群有生命的活物聚集而成，不同水流涌动的方向、速度乃至整体的姿态不尽相同，似乎都有各自的想法。

冥冥中有个声音告诉他：这是“焦油池”，焦炼油脂原矿进行加工并储存的地方。

他身边有几个冰冷的温度，是包括高瘦男人在内的几个人类正围着焦油池站开，有人在激烈争论，有人笑着和稀泥，有人焦急打断，也有人沉默不语地观察池子里的焦黑之物。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脑仁前端刺痛了一下，他低头捂额，视野中的画面开始飞速倒退，一直退回一间破败狭窄的小屋。他脚边还有家具被焚烧后留下的灰烬。一个奇怪的人盘坐在面前的床铺上，告诉他焦焚熔炉位于内城区。

“谢谢您。”他认真一笑，慢慢后退，并伸手作出开门的动作，“那么，我就不打扰您了，我先走了？”

外头的怪物应该已经散去，他不可能一直待在这个破屋子里。

然而一伸手，他没有碰到本该在身后的门扉，只触碰到了一片灼热的空气。

刺鼻的烧焦味道环伺身边，在难以察觉的众多瞬间里，一点一点，正在变得浓烈，好似一只野兽伏在黑暗里缓缓显露轮廓。

柳易猛地一扭身，自己进来的门消失了！墙壁退到距离他约五六米处，光秃秃的如同烧过的草地。

“你……”从床铺的方向再度传来声音。

再循声看去时，床铺上的灰袍人面目变得更清晰，除了干瘪的嘴唇，其人的鼻子也被烧毁似的，只有一点点残存的骨头茬，两个呼吸空气的孔洞扁平地开在面部。

灰袍人没有嘴唇的嘴巴开合：“你一直待在这里，不是很好么？为什么……非要、离去，去寻觅那座……熔炉？”

嘎吱两声，旁边的两道房间窄门开得更大，灰袍人身下的床铺似乎变得空荡孤独，仔细一瞧，原来是床后的墙壁退远了，整个房间的空间至少扩大一倍，本该贴墙的床到了房间正中央，这才给人空荡的错觉。

这间屋子正在自行扩大！

柳易的笑容里慢慢带上一丝讽意：“您很孤独吗？竟然想要我，一个外来者，留在这里陪你？这位亲爱的……怪异？”

从见到灰袍人的第一眼他便确信，这个奇怪的灰袍人，甚至连带其身下的床铺和整座房屋，都是一只怪异！

污染源和焦炼油脂及相关技术的双重影响，将塔菈城打造为一座永远焚烧的死亡之城的同时，也孕育出了丰富的怪物数量与种类。

之前的看门犬、守塔鸟怪等等，都是受到塔菈城曾经的生物改造技术影响，从而诞生的特殊污染物，实力堪比一般的异类。而这个灰袍人，是柳易进城以来遇到的第一个怪异。

记忆倒退回一切的起始后又重新前进，在柳易道破灰袍人真面目的下一个刹那，他仿佛不受控制地，又好像是那扇门主动来找他的，就这么走进了旁边某道窄门背后。而后，他就来到了这座焦油池边。

这里不再是焦焚之城某座外城区小屋，生物骨质在头顶撑起弯曲的伞状骨架，略带金属质地的建筑材料沿着骨架有条不紊地构造出高高的屋顶，屋顶之下的大厅十分整洁，米白色的地面呈现略微粗糙的质地，时不时有靴子踩过这片地面，人们的衣袍蹁跹缀在身后，匆匆穿行。

一座座焦油池守着大厅的不同区域，身穿漂亮衣袍的人们围绕在池子边或是低声交流，或是大声讨论，尽管忙碌，但焦油池升起的泡泡里几乎涌出岁月静好的意味。

这里像是，塔菈还不是“焦焚之城”时，“焦油机要”学会某个研究设施里的场景！

逆转时空，回到过去，并融入其中，这可能吗？

柳易在海岸战争里，亲身经历过类似的事情，但那次是母亲的奇迹。而这一次，不一样。

“嘿。”又有人戳了戳自己，他面无表情扭过头，不仅是刚才和他搭话的那个高瘦男人，其他争吵的人、焦急的人，也全部在盯着他。

为了在这充斥高热的原矿加工大厅里保持健康，他们的体温都比寻常人低很多，这是曾经塔菈城人的特征。

冰块一样的人围拢在他身边，旁边是焦油池涌动时迟滞低沉的轰鸣。

“我认为在原矿中混入人骨粉末，并用零下一百度的高温进行灼烧，最终送入最新型号的熔炉剔除杂质，能够得到一种全新的高品质焦炼油脂，你觉得呢？”其中一个人说道。

她的嘴巴的确在开开合合，但那些声音渐渐拖长了，黑洞洞的口腔深处隐约有什么东西在动。

温度进一步下降。

柳易后退一步，稍微微笑了下：“很抱歉，我不是很清楚呢。”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刹那他直接撞翻挡在他周围的两个人，空门两次闪烁后，他出现在方才已经锁定的这座大厅的疑似出口处！

这里必然是怪异制造出的某种场景，想要应对怪异，就要找到它的规则、破解它的规则，做出“正确的选择”。

他的第一个想法，便是尝试从这个场景里直接离开。

一步迈出。

头顶白色骨质形成的巨大拱门忽地化作滴滴焦油，随同背后整座大厅一同飘散开去——

“喂，你在不在听啊？”

“我认为这次的原矿熔炼最好使用零下五十四度的高温进行初步萃取，并在后续处理中加入不稳定心脏裂变泵出的血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