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次晃眼的游乐园灯光,桑德拉坐在塑料马身上,欢快的乐声从旋转木马舞台的正中央徐徐飘来,她眯起双目,旁边栏杆上的小彩灯,不远处高大亮白的路灯,还有摩天轮上一闪一闪的光芒,都令她眼球刺痛不已。
“桑迪我的宝贝,笑一个!”
又是一样的声音,她都不需要扭头去看,就能精确地指出自己奶奶站在护栏外的哪个位置,以什么姿势,与旋转木马圆形舞台倾斜的角度是多少,手上相机抬起了多高,而脸上的笑容又是多么灿烂——
“咔嚓!”
刺目的闪光灯再一次淹没其余所有灯光。
桑德拉闭上眼,黑暗的眼皮上仍然泛着刺目的白,耳边嗡嗡作响。
睁开眼,欢快的音乐声还在继续。
杆子收缩,塑料马随之高高扬起马蹄,神气活现地前进。
爷爷奶奶的身影又从前方转了出来。
爷爷双手按在护栏上,对她比了个加油的手势,奶奶则抬起相机,大喊道:“桑迪我的宝贝,笑一个!”
“咔嚓。”
又是闪光灯。
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桑德拉没有再闭眼了,直视闪光的释放点,眼球上渐渐积蓄起晶莹的眼泪。
为什么?为什么最美好的一段记忆,如此重复重复再重复,竟也在心间堆积起痛苦?
环状的路线没有尽头,旋转木马一圈又一圈带着她前进。
没有后来那场灾难,爆炸的轰鸣、建筑物坍塌的巨响、喷吐的火焰与奔逃的人们都从记忆里淡去,鼻端再也闻不到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医疗机器滴滴的啸叫退缩回耳蜗最深处,她的眼中只剩下游乐园闪亮的光芒,绚丽彩灯挂在廉价油漆涂成的海盗头顶,一辆过山车载满尖叫从高处坠落,身后另一辆塑料马上的孩子呵呵笑着,伸手想要触碰她的这匹马飞扬的尾鬃。
她不需要烦恼任何事情,只要静静地靠在马背上,张开双臂,感受拂过汗毛的微风。
笑起来,笑起来吧。
两位家人靠在旋转木马旁边的护栏处,微笑令嘴角起了些许皱纹,犹如平静的湖面在看见她时起了涟漪。
桑德拉慢慢伸手抓住塑料马背上的伸缩杆,对爷爷奶奶慢慢弯起了嘴角,笨拙得如同刚刚出生的孩子,学习露出此生第一个笑。
“桑迪。”奶奶的面容一如记忆中那般,其实只是一张很普通的老人的脸,可在她眼中,哪怕是眼角每一丝皱纹,眼白上一丝浑浊的血丝,所有所有,一切平凡的细节里,都充斥了她所爱的痕迹。
她想起自己陪着奶奶一同去公园散步,冬日阳光正好,她挽住奶奶的臂弯。
爷爷没有说话,但目光专注地追逐旋转木马上小小的她。
“我的宝贝。”
她想起自己和爷爷躺在儿时阁楼的小船上,他们俩各拿着一根短短的玩具鱼竿,在被子的海洋里钓着塑料玩具鱼。
“笑一个!”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扭过头躲避相机,大喊起来:“不——!”
不需要再重复了!不需要再继续旋转了!
令人恍惚的灯火已经看了千千万万遍,爷爷奶奶不停从闪光灯里消失又重新出现。这一切的确很幸福很快乐,她想起曾经与爷爷奶奶度过的每一个瞬间,床铺上的塑料鱼,沙发上的玩具狗,爷爷端到桌上的早餐,奶奶骑着自行车载着自己的背影,很多很多,已经足够了!
“咔嚓!”
闪光灯再一次亮起,但这一次,刺目的白光久久没有散去。
砰地一声,身下的塑料马突然加速。
“嘎吱!嘎吱!”
塑料马高高抬起身体,又重重落下,蹄子踢击空气,载着桑德拉飞速前进。
转啊转啊转啊。
旋转木马中央的立柱成了壁炉,轰然一声,火焰自壁炉中猛冲出来,而塑料马摆脱了背上杆子的束缚,四蹄用力踏地,不再转圈,而是载着桑德拉往前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