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电梯里的所有人,似是受到某种感召,都情不自禁地仰起头。
看向那笼罩在一束夕阳金光中的,小小的身影。
小小的一粒卵,尚未出生的孩子,当它开口,那语言并非人类的语言,但却能令每一个人理解其中的含义,那声音绝非人类能够发出的声音,也并非自然界中的任何一种声响,而是独特的、某种生命体悦耳的、笛音一般的呼啸,却能令每一个人体会到其中之美。
「月亮,海洋,与大地,
天空,日光,与晨星,
大地啊我们的母亲,
请赐福此地!
我们的生命是如此璀璨的圣灵。」
那歌词像是祷词,却又并非祷词,流水一般自众人心间潺潺而过。
人们皱起的眉头慢慢舒展,挥舞在空中的手臂放下,脸上渐渐流露出宁静的,像是在梦中的神色。
“啊……”柳易站直了身体,眼睛跟随空中那粒小小的卵转动,他轻声道,“是这首歌。”
“嗯?”只有沈平澜听到了他的小声自语,不由追问道,“这是哪首歌?”
柳易轻轻抬起手,手指微微弯曲又舒展,像是要做些什么动作,但最终顾及场合而没有做,他小声说:“那是我小时候,就在母亲的领地上流传的一首歌谣,唔,算是一首民谣吧。”
“民谣?”沈平澜心道怪物的民谣听上去和人类的完全不一样。
“啵!”
一道小身影突然冲到了他们面前,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小小的卵转动眼珠,好奇地看了两人一眼,又呼地转身,微微倾斜身体,从一个个人之间飞过。
一种垫于歌词之下的旋律慢慢响亮起来,没人知道它小小的身躯里为何能爆发出那么大的力量,在歌唱同时还能创造出伴奏的旋律。
那音律旋转着,彼此重叠回荡,仿佛将石子扔入无数重湖面,激起绵绵不断的涟漪,脆生生地飘扬在中央电梯上空,冲出电梯,冲向大海与天空,并陡然转向更高亢的节奏。
「我们的梦想是那么欢快,
我们献上的肉浸满水潭,
看看那远航的船一帆。」
卵里的尾巴轻轻摇摆着,它在那个手臂异化的船员头顶轻轻一撞。
“我的手好了!”船员惊喜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那些自顾自转来转去的手指慢慢归位,手臂上的裂痕也逐渐愈合。
卵又快乐地歌唱着,飞向下一个目标。
“我的耳朵!”
那个耳朵脱落的人惊奇地发现旧耳朵渐渐化为飞灰,与此同时,崭新的耳朵在脑袋两侧慢慢长出。
「天空啊我们的摇篮,
请赐福彼岸!
我们的梦想是那么欢快。」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那道小小的身影。
眉眼间的疲惫、愤怒、悲伤渐渐散去。
沈平澜微微阖上眼,在污染源污染之后,残存在内心的那点躁动的怨愤,随着陡然高亢的歌声化作云烟,冲散到外界。
心中仿佛连接了一片大海,如此清澈,如此悠远,静静地随着每一个自然的心绪浮动。
「海洋啊我们的统治者,
领袖与祈祷者,不死的神,
是否忠心盼望,聆听虔诚,
请赐福此梦!」
旋律激昂起来,却仍然保留浪花般的温柔,跟随卵的行动,轻轻停留在薇薇安身上。
薇薇安抬起手伸出食指,迎接卵的到来。
“啵。”
卵微微抖动着,吐出一个空气泡泡,一边唱歌,眼珠一边转来转去,在薇薇安的肚子上打转。
“咚咚,咚咚。”
薇薇安轻声道:“我听到了孩子的心跳声,你呢?”
卵没有回话,只是从她的食指上跳下来,在她的肚子上滚了一下,又重新飞上半空。
沈元明握紧薇薇安的手,仰头望向璀璨金光笼罩下的圆圆的身影,低声道:“这简直是奇迹。”
沈平澜骤然感受到了一股心绪,他隔着衣服抓住胸口的禄吊坠。
身旁青年的心情通过这件道具,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如同水流一点一点,缓慢地浸润心扉。
那不是平静,不是喜悦,不是愤怒,不是悲伤。
不是任何沈平澜曾经感受过的情绪。
……很复杂,很陌生。
因为那并非人类的情绪,而是一只异类,正在跟随歌声感受它的内心,正因为节奏而蠢蠢欲动。
柳易张张口,很想要应和这个歌声。
在他的记忆里,这是个古老而美丽的,从小时候就流传在耳边的经久不衰的旋律,令他的爪子微微痒起来,他的血液加速了流动。但他最终没有开口。
现在……不是时候。
旋律渐渐走向平缓,卵飞到了电梯的墙壁附近,靠近外面黄昏时刻的海浪,
所有人慢慢阖上了双眼,身上那些因为怨念与污染源而产生的异变尽数消退,他们真正享受起此刻的宁静。
小小的背影轻声哼出了最后一段歌声:
「我们的幻想、病痛与泪,将载满此风,
获得永恒,获得永恒。」
“获得永恒……”柳易轻声嘟哝道。
他轻轻地哼出一小截旋律,说道:“这是一个组曲,后面应该还有两章。”
除了沈平澜以外,没有人注意到他的话,他们仍然沉静在这首歌带给自己的奇迹一般的美好与宁静里。
“所有的异变……都消失了,”有人喃喃低语,看着自己干净有力的人类手掌,“这是什么能力?”
“这是‘奇迹’。”
声音从人群中央传来,人们这才重新意识到,变成非人模样的魏菲仍然站在原地。
小小的卵飞了回来,落在她流动海水的指尖。
她的存在再度变得无比鲜明,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薇薇安站起身,当所有人都驻足不前时她走到了魏菲面前,仰头看魏菲那雕像一般巨大而冷硬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