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温度比外面稍高,但依然冷得让人指尖发僵,苏玉蜷缩在床上,脸颊烧得通红,呼吸急促而沉重,似乎陷入了某种混沌的梦境。
朱婷婷跪坐在她身旁,手里攥着一块湿毛巾,见傅允辞进来,紧绷的肩膀终于稍稍放松:“傅大哥,她一直没退烧……”
傅允辞蹲下身,伸手探了探苏玉的额头,滚烫的温度让他皱了皱眉,傅允辞迅速从医药包里翻出退烧药,递给朱婷婷:“先喂她吃下去。”
“好!”朱婷婷连忙去倒出半杯温水,小心翼翼地托起苏玉的后颈,将药片送入她口中,苏玉无意识地吞咽了一下,眉头紧蹙,但总算把药咽了下去。
傅允辞靠坐在冰墙边,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他闭目养神,耳边只剩下风雪声和苏玉微弱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有人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睁开眼,朱婷婷正望着他,眼中带着一丝如释重负道:“烧退了。”
傅允辞撑起身子,伸手再次探向苏玉的额头——温度确实降了下来,她的呼吸也平稳许多,他点点头,嗓音微哑道:“那就好。”
“谢谢你,傅大哥。”朱婷婷低声道,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毛巾。
“是你照顾得好。”傅允辞站起身,活动了下僵硬的肩膀,朝门口走去,“我先回去了,有事再叫我。”
“嗯,路上小心。”朱婷婷说道。
傅允辞回到自己的冰屋,应急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映在贺槐安的脸上,贺槐安听到动静立刻抬头问道:“回来了?”
“怎么还不睡?”傅允辞抖了抖外套上的积雪,睫毛上凝的霜在温暖的空气里渐渐化开。
贺槐安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像是确认他没少块肉,继续问道:“那边没事了?”
“嗯。”傅允辞弯腰钻进被子,冰冷的指尖不小心蹭到贺槐安的手臂,惹得对方“嘶”了一声。
“你这手跟冰似的……”贺槐安嘴上嘟囔着,却一把攥住他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将人拽进怀里,暖意瞬间包裹上来,傅允辞下意识蜷了蜷身子。
“我可太热了,没有哥都睡不着。”贺槐安闭着眼笑道。
“你才虚。”傅允辞冷撇一眼。
“哥试试不就知道我虚不虚了。”贺槐安的的手在被窝里不老实的动了起来。
“再乱动,就滚出去。”傅允辞抓住了贺槐安的手腕,贺槐安反而束手就擒般任由他抓着,静静的睡着。
一夜无话,傅允辞从混沌中醒来时,额间已沁出一层薄汗,贺槐安这个天然暖炉正紧紧贴在他背后,热得像块烙铁。
他瞥了眼腕表,荧光指针显示七点整。
“醒醒。”傅允辞曲肘顶了顶身后的人。
“嗯?”贺槐安含糊应声,睫毛颤了颤,在眼睑投下细碎阴影,“天亮了?”
“极夜。”傅允辞掀开被子,寒气立刻窜进来,他利落地穿上衣服。
贺槐安裹着被子蛄蛹两下,声音闷闷道:“多好的天然黑窗帘..”
“三分钟。”傅允辞将装备包甩上肩头,一出冰屋就被寒风吹得一激灵,暗红极光像泼在天幕的血。
屋外积雪已停,有对情侣正靠在一起呵白气,女生注意到动静,用手肘捅了捅男友。
另外两个陌生男人从相邻冰屋钻出,其中白发那位在黑暗里白得晃眼,像是白化病人。
贺槐安没几分钟也出来了。
“我去叫朱婷婷她们。”傅允辞转身时,贺槐安突然抓住他袖口。
“冷。”贺槐安鼻尖冻得发红,睫毛挂着霜,傅允辞甩开他的手,却把脖子上的围巾扔了过去。
朱婷婷独自跟着出来时,苏玉的咳嗽声从冰屋里漏出来,极光突然剧烈流动,将所有人脸庞映得忽明忽暗。
几人简单的打了招呼,小情侣中女生叫高晴,男生叫江知。那对兄弟哥哥叫陈必兴,白化病弟弟叫陈必安。
光影之下,一个球形的身影正缓步走来,傅允辞定睛看去,发现是个身形佝偻的邋遢大叔,穿着的兽皮上凝结着可疑的黑色污渍,他每走一步,身上就散发出一股腐烂与霉变混合的恶臭。
"呕——"高晴猛地捂住嘴,江知连忙扶住她,自己却也忍不住干呕起来,陈必安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晕,他哥哥立刻挡在他身前。
贺槐安整张脸都埋进围巾里,只露出一双泛着水光的眼睛,低声道:"哥...这味道比守时人的钟楼还..."话没说完就剧烈咳嗽起来。
傅允辞眯起眼睛,这股熟悉的腐臭味让他想起解剖室里浸泡太久的标本,是死亡在常温下缓慢发酵的气息,他下意识摸向腰间的匕首,却发现新来的男人也在盯着他看,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诡异的清明。
贺槐安不动声色地向前半步,将傅允辞挡在身后,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哥,你看他脖子上的链子,挂的是不是人的臼齿啊。"
“这种地方也不会有除了人之外的灵长类动物。”傅允辞回道。
“欢迎来到极光营地。”男人咧嘴一笑,黄黑的牙齿间溢出黑色的液体,“接下来几天请各位和我一起捕猎海豹,这样我们就有足够的食材存活下去,等待外界的救援。”
傅允辞的目光扫过邋遢男人,问道:“捕猎海豹需要什么特殊工具?”
守夜人喉咙里发出黏腻的笑声,从兽皮中掏出一把骨制鱼叉,笑道:“用这个...捅进它们的天灵盖。”他突然将鱼叉掷向冰墙,叉身嗡嗡震颤,"要又快又准。"
朱婷婷脸色煞白,高晴更是直接躲到了江知身后。
“出发吧。”邋遢男人很满意两个女生的反应。
“朱婷婷,我们把苏玉背出来,她不能单独留下。”傅允辞察觉到邋遢男人的异样,他们把虚弱的苏玉从冰屋中带了出来。
积雪没膝,凛风割面,邋遢男人却踏雪无痕。
身后八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冰湖如镜,邋遢男人突然蹲下,铁凿与冰面相击的"咔咔"声刺破凝滞的空气。
原本胆怯模样的高晴甩开男友搀扶的手,径直上前抄起邋遢男人留下的工具,动作利落地在男人身侧凿开第二处冰洞,江知见状连忙抓起工具跟上。
陈家兄弟那边却是另一番景象,哥哥陈必兴不容分说地将弟弟按坐在行囊上,自己独自拿过工具开始凿冰,弟弟陈必安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默默攥紧了哥哥脱下的手套。
朱婷婷拢了拢苏玉滑落的围巾,让女孩靠在自己肩头,傅允辞与贺槐安交换了个眼神,同时走向散落的工具堆。
“哥,你说我们像不像因纽特人?”贺槐安脸上裹着围巾,用力挥下冰镐,碎冰四溅。
傅允辞仰起脸,目光扫过贺槐安那张只露出眼睛的‘粽子脸’,嘴角微微抽动,继续埋头清理冰屑,声音低沉:"要是猎不到海豹,今晚吃什么?”
“放心,我带了饼干和泡面。”贺槐安咧嘴一笑,白气从围巾缝隙里钻出来。
“嗯。”傅允辞简短应了一声,视线却越过贺槐安的身侧,落在不远处那个邋遢男人身上,那人正死死盯着这边,咧开的嘴角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眼神像是饿狼盯上了鲜肉,让人浑身不自在。
贺槐安侧身挡住那道令人作呕的视线,傅允辞收回目光,继续埋头凿冰,冰镐与冰面碰撞的声响在寂静的极地格外清脆。
不知过了多久,傅允辞的额头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贺槐安早就摘下围巾送给旁边两个冻得发抖的姑娘。
冰层依然顽固,倒是那个邋遢男人已经凿开了冰窟窿,正叉开双腿站在冰面上,双手紧握鱼叉,活像一尊丑陋的雕塑。
那对兄弟已经累得瘫坐在冰面上,只有那对小情侣还在坚持。
傅允辞甩了甩酸痛的胳膊,直起腰来说道:“歇会儿吧。”
苏玉靠在朱婷婷怀里,脸色比昨天好了许多,朱婷婷忧心忡忡地问:“傅大哥,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去?”
虽然雪停了,但刺骨的寒风依旧肆虐,加上永夜的环境,她担心苏玉在外面撑不了多久。
傅允辞望向灰暗的天际,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等。”
贺槐安凑近傅允辞,压低声音,眼底闪烁着试探的光道:“哥,你说……是不是谁抓到海豹,谁就能拿到梦核?”
傅允辞侧眸瞥了贺槐安一眼,语气平淡道:“会思考了?有进步。”
贺槐安歪着脑袋,目光黏在傅允辞的脸上,嘴角几乎要翘到耳根:“真的吗?哥,这好像是你第一次夸我。”他声音里满是喜悦,但有沉稳的又像只被顺了毛的大狗。
“可惜,想的太简单了。”傅允辞毫不吝啬的怼道。
一旁的朱婷婷没忍住,“噗”地笑出声,又赶紧抿住嘴,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小声嘀咕:"不好意思,嗑到了。"
她话没说完,冰原深处忽然传来一声细微的"咔嚓"——
像是冰层断裂的声响。
高晴发出一声惊叫,拽着江知的手腕跑,两人踉踉跄跄冲出十几米才停下。
傅允辞和贺槐安一起过去查看,他们小心靠近裂缝边缘,只见一米多厚的冰层下是深不见底的冰雪沟壑,漆黑中泛着幽蓝,哪有什么海水和海豹的踪影。
众人也沉默地围拢过来,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刺向那个始终未动的邋遢男人,邋遢男人还是保持着原本的姿势,丝毫不为所动。
“他到底要我们干什么?”高晴把脸埋在江知胸前,声音带着哭腔,江知喉结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
傅允辞突然大步上前,靴子碾碎一地冰晶,带着坚定的语气道:“我们要回去了。”他俯视着男人,声音比冰原的风还冷。
邋遢男人头也不抬,回道:“好啊,不过没有海豹,今晚要饿肚子了。”
傅允辞没有理会,转身便往营地走。
朱婷婷带着苏玉立刻跟上已经转身的傅允辞,贺槐安也追了上去。
那对兄弟和小情侣留在原地没动,可当队伍走出百米远时,身后终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所有人都选择了折返,破碎的冰原上,只剩那个黑影仍坐在逐渐蔓延的裂缝旁,渐渐缩成一个小黑点。
回到冰屋,傅允辞脱下沾满霜雪的外套,对朱婷婷简短道:“收拾东西,今晚过来休息。”
朱婷婷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点头道:“好。”她转身把怀里的苏玉轻轻递给傅允辞,贺槐安却突然伸手截住,顺势接了过来,笑道:“我来吧。”
傅允辞手臂悬在半空,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冷声道:“挺有眼力见。”
贺槐安笑得灿烂,把苏玉往怀里拢了拢,语气无辜道:“我是怕你累着。”
傅允辞盯着他看了两秒,最终面无表情地转身,丢下一句:“……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