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时分,傅允辞用匕首撬开了钟楼木门上的锁扣,浓稠的血腥味如同实体般撞了出来。
傅允辞屏住呼吸,手电筒光束刺入黑暗——地板上凝结着厚厚的血垢,形成诡异的放射状纹路,仿佛有人被拖行着碾过整个房间。
守时人不在。
他踩着吱呀作响的楼梯向上攀爬,木质阶梯在脚下弯曲变形,每踏一步都像踩在腐朽的骨架上。
三层转角处,他鬼使神差地向下瞥了一眼——黑暗中有什么东西跟着上来了。
数道黏腻的爬行声从下方逼近,像无数湿漉漉的手掌在阶梯上拍打,傅允辞无心探究那是什么,只能加快脚步,木质楼梯的尽头,一个铁铸的悬梯突然出现在头顶,狭窄得只能容人侧身通过。
血腥味在这里浓到几乎能尝出铁锈味,他好容易穿过铁铸悬梯,当手电光照亮钟楼机芯室的刹那,傅允辞的瞳孔骤然收缩——
四具焦黑的尸体被齿轮贯穿,如同人形零件般嵌在机械结构里,其中一具尸体甚至保持着伸手求救的姿势,指骨卡在发条装置里,被碾成扭曲的弧度。
这就是守时人停滞时间的方法,真是简单又粗暴。
还用妹妹的皮作成请柬送给外来客,送替死鬼去赴宴,平息这一家的怨念。
傅允辞将手电筒插在背包侧袋,光束斜照出漂浮的尘埃,傅允辞咬住利刃,刀刃在齿间泛起冰冷的金属味。
他抓住第一具尸体的肩膀用力拽动——
"咯吱!"
齿轮咬合处迸出黑红色的碎渣,腐烂的脏器气味轰然炸开,像一记重拳砸在太阳穴上,傅允辞眼前发黑,喉头涌上酸水,他不能停,硬着头皮更凶狠地撬动齿轮缝隙。
汗水浸透绷带,渗入肩头的伤口,手掌也火辣辣的疼。
当第四具尸体终于脱离机械时,整个钟楼突然震颤起来。
"咔——哒——"
巨大的齿轮缓缓转动,陈年血垢从咬合处簌簌落下。
傅允辞踉跄着退到钟盘背面,透过钟楼表盘的指针间隙,他看到流动的月光正洒在苏醒的小镇上——
街灯次第亮起,窗棂间透出暖黄的光,打更的吆喝声从远处飘来,混着咖啡馆留声机的爵士乐。
这虚假的安宁只维持了十秒。
第一声惨叫从酒馆方向爆发时,傅允辞看到无数黑影从地缝、墙隙中涌出,它们追逐着四散奔逃的镇民,将一个个活人拖入突然裂开的地面。
傅允辞准备离开钟楼,刚走到楼梯边,一只青筋暴起的手突然从下方黑暗中探出,铁钳般扣住他的脚踝。
"是你——!"
守时人的脸在昏暗中浮现,半边面皮被撕去,裸露的肌肉组织随着怒吼抽搐,活像一具从地狱爬出的腐尸。
傅允辞被拽得重心前倾,尽管手指死死抠进楼梯缝隙,但指甲翻裂的剧痛还是让他脱了手。
"砰!"
傅允辞的后背砸在悬梯的棱角上,脊椎传来碎裂般的痛感,守时人腐臭的呼吸喷在脸上,傅允辞猛地抬膝顶向对方腹部,趁其吃痛翻滚回机芯室。
"你毁了一切!!"守时人咆哮着追上来,枯爪般的手从后面掐住傅允辞后颈,将他狠狠掼向墙壁。
"咚!"
颅骨撞击砖石的闷响中,傅允辞眼前炸开一片金星,求生本能让他反手抽出利刃,寒光划过守时人手臂——黑血喷溅在齿轮上,竟发出腐蚀般的"滋滋"声。
"咳咳..."傅允辞踉跄站稳,刀刃横在胸前。
狭窄的机芯室内,两人影子在齿轮间纠缠撕扯,守时人完全不顾伤口,一拳砸向他太阳穴,傅允辞偏头闪避,木质墙板在拳风下爆裂开来。
劣势越来越明显。
包扎好的掌心再次渗血,滑腻得几乎握不住刀柄。三次突围都被堵回,守时人像堵肉墙将他逼到破碎的墙边。
傅允辞半个身子悬空在外,夜风卷着血腥味灌入领口。
"我要让你和他们一样..."守时人腐烂的手死死掐住他的咽喉,"塞进齿轮里..."
缺氧让傅允辞的视野边缘开始模糊,走马灯中浮现出纸醉金迷的酒会,那张被当作护身符的黑金船票在西装内袋发烫——多么讽刺的临终回忆。
"哥!!"贺槐安的喊声如利箭刺穿迷雾。
傅允辞稍稍回神,五年,距离一切改变的那次才过了五年,唯一的妈妈还在等他回去...
怎么能倒在这种地方?!
"操!"傅允辞突然暴起,膝盖狠狠顶向守时人□□,在对方弯腰的瞬间,他挣脱桎梏,利刃划出冷冽的弧光——
"噗嗤!"
刀刃割开守时人颈动脉的触感清晰传来,温热的血喷溅在脸上时,傅允辞因反作用力向后仰去。
失重感袭来。
四层高的钟楼外墙在眼前急速上升,风声呼啸中,他好像看见贺槐安撕心裂肺的表情,以及...守时人捂着喷血的脖子,嘴角却扯出诡异的笑容。
失重的感觉像一场漫长的梦境,傅允辞张开手指,只抓住几缕带着血腥味的夜风。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来临,身下反而传来两声闷哼。
"我...的...腰..."王有根的声音从最底层挤出,像是被千斤顶压扁的轮胎。
傅允辞艰难地翻到一旁,月光下看清了人肉缓冲垫的构造——贺槐安仰面卡在王有根背上,少年龇牙咧嘴的表情在看到他时瞬间亮了起来:"哥!"
"疯子..."傅允辞哑着嗓子骂道,却忍不住伸手拽他,贺槐安借力滚到他身边。
王有根呈大字型瘫在地上,颤巍巍比了个OK手势,手指上还沾着不知是谁的血,傅允辞刚要松口气,余光突然瞥见贺槐安腹部的异样——深色水痕正从衣料边缘缓缓扩散。
"别动。"傅允辞直接去掀贺槐安的衣摆。
贺槐安却一把扣住他手腕,掌心湿冷,力道却大得惊人:"小伤而已。"嘴角还挂着那副没心没肺的笑。
傅允辞的手悬在半空,月光照亮了贺槐安领口露出的伤痕——血迹已经晕染到裤腰,在灰白月光下泛着诡异的紫黑色。
"你......"指尖在距离伤口一寸处停住,最终只是轻轻搭在完好的皮肤上,"再撑一会儿。"
三人在广场歇了许久,傅允辞看着钟楼上的钟变成了血红色的底盘,小镇里的惨叫声也从激烈变得零散,隐约间传来哒哒哒的声音。
傅允辞强撑着晕眩的意识,看见小女孩踮着脚尖停在自己面前,白裙下摆沾着新鲜的血迹,她歪头打量傅允辞脸上的血污,冰凉的小手抚上他的颧骨:"脏了..."指尖抹过的皮肤泛起诡异的麻痒感。
"谢谢。"傅允辞盯着她胸口的金属心脏。
小女孩突然咧嘴一笑,现在看上去更像个正常的孩子,少了初见时的可怖,她抬手摸到自己胸前裸露在外的心脏,用力一拉扯,咔哒一声就拽出那枚球状的物体。
金属外壳上密布的符文正在蠕动,内部银色核心如活物般收缩膨胀,这就是梦核。
就在傅允辞伸手的刹那,一道黑影从侧面扑来——
"砰!"
木棍重重砸在小女孩后脑,陈启扭曲的面容在月光下宛如恶鬼,他踩住滚落的梦核狂笑:"终于!终于!"
"陈启!"王有根刚撑起身体就被踹中胸口,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傅允辞的视线扫过贺槐安浸血的衣摆,少年苍白着脸对他摇头。
"梦核归你。"傅允辞声音冷得像冰,"放我们走。"
陈启的狂笑戛然而止,他拖着木棍走近,棍头沾着的脑浆滴在傅允辞脸上:"你以为自己算什么东西?"突然抡起棍子指向贺槐安,"先送这小子上路——"
"陈启,你真的是找死。"贺槐安轻笑,明明仰躺在地,眼神却像在打量蝼蚁。
陈启脸色难看,凶横的啐了一口,木棍呼啸而下的瞬间,傅允辞猛地拽住陈启脚踝,陈启被拉的后退一步,“妈的,欠收拾!”陈启的棍子向傅允辞招呼下去。
混乱中,傅允辞仰脸看见小女孩悄无声息爬上陈启后背,指尖如手术刀般精准刺入他前额——
"啊!!!"
陈启的惨叫撕破夜空,额头的血洞突然裂开蛛网状纹路,皮肤像被无形的手撕扯,从面部一路蔓延到全身。
肌肉纤维"噼啪"断裂的声音中,整张人皮如同脱手套般被完整剥下,露出下面颤动的鲜红肌肉。
"救...我..."没有嘴唇的嘴张合两下,陈启轰然倒地。血泊里,那张完整的人皮还在神经性地抽搐。
傅允辞转头时,正捕捉到贺槐安唇角未及收敛的笑意,少年与他四目相对,酒窝里盛着月光:“哥,我是不是说的很准。”
月光照不进他的眼睛,不知为何傅允辞忽然觉得贺槐安的笑是对深入骨髓的寒凉的一种掩盖。
小女孩赤足踏过血泊,足印在月光下绽开成朵朵暗红的花,她双手捧起掉落在地的梦核,金属心脏的空腔里传来"咕咚咕咚"的跳动声。
"说谎的人..."她歪着头,皮肤下突然闪过几道金属纹路,"...掉层皮。"
傅允辞凝视着她新生的面庞——那些缝合线般的金色脉络正在皮下缓缓消退,他伸出染血的手掌,梦核落入掌心时,银光如流水般漫过三人。
"谢谢。"
小女孩学着他的口型,四个黑影从她影子里浮出,像护送公主的骑士般簇拥着她退入黑暗。
嗡——
掌心的梦核突然剧烈震颤,金属外壳如莲花般绽开,露出核心处跃动的银光。数字"27"在光芒中浮现,像被无形的手镌刻进金属深处。
"哥的房间号真吉利。"贺槐安歪头靠在他肩上,呼吸拂过染血的绷带,"我在150号...好远啊。"
傅允辞曲指弹了下他额头:"梦醒后记得去医疗室拿止痛药。"
"知道啦~"少年拖着长音,指尖悄悄勾住他衣角。
梦核突然悬浮而起,银光暴涨的瞬间,夜空如同被点燃的羊皮纸,边缘卷曲焦黑,露出后面刺目的纯白。
傅允辞在强光中闭上眼,感到所有伤痛突然清晰起来——
肩头的贯穿伤、掌心的割裂伤、后脑的撞击伤...每处疼痛都化作细小的银线,正被梦核一点点抽离。
最后消失的触感,是贺槐安死死拽住他袖口的力度。
剧痛如潮水般猛地席卷全身的瞬间,傅允辞猛地睁开眼,耳塞不知何时已被冷汗浸透,滑落在枕上。他蜷缩着去抓床头的钥匙,金属链条却从颤抖的指间滑落,在纯白床单上砸出沉闷的声响。
没有伤口。
但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肩胛骨传来被利刃贯穿的幻痛,掌心残留着皮肉撕裂的灼烧感,他咬紧牙关,手背暴起青筋,缓慢地、一寸寸地向台灯挪动——
"嗒。"
暖黄灯光驱散黑暗的刹那,敲门声准时响起。三下,停顿,然后是机械的广播音:"幸存者:563人。"声音透过门板传来,像从很远的水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