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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启奏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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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限,我今天进城找爸妈一趟,晚上可能来不及回月泉山庄了。你是不是明天退房?我明天早上早点回去,和你一起吃早餐。”

“好。我等你。”

林辜月的消息编辑完毕,也收到了叶限的回复,他发了个端着脸的小狗卡通表情包。她一下子乐得眼睛睁不开,手在后背够了半天,拉不上裙子的拉链。

她裸着后背,打开衣帽间的门。

妈妈自然地走进去,帮她拉上拉链,整理衣领和袖子,说:“你今天回家吃了一根拇指饼干?”

林辜月问:“你怎么知道?”

妈妈骄傲地说:“一盒多少根,我有数。”

林辜月虚虚发笑。她那么敏感,但不知道有没有遗传到妈妈十分之一的洞察力。

镜子面前,裙子是平领的,从锁骨下两寸一直落到脚踝,放过了胸部,只有腰身微微地往回收。白色缎面布料很低调。不知为何,她觉得这条裙子妈妈应该挑得很用心。

她看着自己,指了一下衣柜,说:“但这样穿还是好冷,我能再穿一件西装吗,西装也是正装。”

“今天来的女孩子没有会那么穿的,四不像。”

妈妈在珠宝柜里挑来挑去,选了一条很小巧不显眼的钻石项链,替她戴好。然后握起气垫梳,抓起她的发尾,顺着长发上下审视,道:“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林辜月当下怀疑自己究竟有没有把拇指饼干嚼烂吞下去。

她消化不良地反问:“妈妈不是一直期望我做这件事吗?”

妈妈把她的头发都拉到脑后,细细地缠绕,卷起来,盘出一个圆圆的发髻。林辜月的五官全都在往后拉,变形地吊起来。

“谁?”

“没有谁。”

“叶限。”

“……妈妈,不是。”

妈妈端详她的脸,指尖钻进头发里,松快了紧绷的头皮。她给她铺上粉底,刷上睫毛,平淡地说:“今天宴会的名单我看过了,你要好好地表现,不要愚蠢地让任何人知道你有男朋友。现在来不及了,今天晚餐结束,回家当着我的面在电话里分手。我会提醒你。”

林辜月忽然笑了。

“真的什么都没有发生。”暂时。

“未雨绸缪,提前说清楚对你好。我就知道你不应该去月泉山庄,甚至也不该去美国。”

林辜月嘴角像长在后脑勺:“在妈妈身边最好了。”监控下长大的小孩没有摄像头在的话就失去自控力了。

“你要真心这么想,我很高兴。”

“我对妈妈一向很真心。”

“意味着我对你没有白费。”妈妈亦不觉得是反话,“不要笑。”

妈妈给她的嘴唇涂满正红色的唇膏,看了一会儿,摇摇头,立马把正红色直接擦掉,说:“口红就别涂了,太艳了,你的脸比较搭清纯的妆容。”

清纯到正好适合被污染。

爸爸走进来,穿着一身熨得妥帖的西装,走路声音也像被熨过一遍。他满意地看林辜月,好久,微微俯身,向她童话地伸出手掌。

“走吧,我的公主大人。”

林辜月上了车,低头看手心里的那对时洇初中送她的兔子挂件,被她保存得很好,一点褪色和杂毛都没有。两个铁环缠在一起,这些年,要丢只能一起丢。

她莫名想起和时洇少女时期的约定,这次回家第一时间找出来,竟然一不小心,勾着包链直接带出门了。好不容易解了环,把两只兔子放进手包里。她叹口气,今天一直有冥冥之中的奇怪预感。

爸爸大概听见她和妈妈在更衣室的对话,说:“其实叶限是个好孩子。很聪明,也会赚钱,懂世故。”

林辜月把额头磕在车窗,意识到抹了粉底,脑后还有盘发,又坐端正了,不敢乱靠。

爸爸又说:“但是配你太不够了。”

是他配我不够,还是他爸妈配我的爸妈不够。林辜月的牙齿露出来,一片洁白,仍旧低头观摩着袖子和手包。她在心底发问的是什么傻问题?他爸妈已经死好多年了,永远都配不上我的爸爸妈妈了。爸爸的意思好简单。

“你读金融多少年了,不买股票,也会看股市。好多事情都是一个道理。”

车载音乐循环播放《大悲咒》,林辜月不吭声,想起刘婶喜欢那些劲感的村谣,家里的车换来换去,播放模式从光盘到蓝牙,歌曲是同一批。爸妈坐车一定要听佛曲,但林辜月一直觉得车是刘婶的世界,要么戴耳机,要么陪刘婶一起听。

这个时候,她看到坐在司机位的是陌生的男人。她问爸爸:“刘婶又回老家了吗?”

“对。但以后不会再来了。”

“她怎么了?”

“没怎么。她太老了。”

“她没有比妈妈的年纪大多少岁啊!”

“是吗?我才知道。”

刘婶是个埋头干活的人,很少多言,只有去年有一天,莫名说,“我的歌很好听吧”。刘婶开车的坐姿和车载歌单一样有永恒的意味,还有谁知道原来刘婶是那么高大的人。其实连林辜月也未必多么知道。

林辜月心头震动。她没有告诉爸爸,正是因为家里一直聘用刘婶,她才在心里有一小块地方,始终相信爸爸存有善意。《大悲咒》从头再来,阿弥陀佛,慈悲慈悲,菩提叶扇一挥,又是个崭新光明的琉璃世界。她和爸爸坐的这辆南瓜车,开往的正是一个慈善宴会。

吊顶灯仿佛巨大的水晶骨架,伸出光洁的手四处招摇。墙壁金黄,如丰收的蜜一般泼出来。自助桌上的小蛋糕比春天的花丛开得更盛丽。

宴会的意思是一群人拿着高脚杯,一边酌,一边衣摆像陀螺,在某个点旋转,被一句招呼抽打到另一个点继续转。要转出风采,转出人脉,转出未来的建树。转速之快,谁在管慈善。

爸爸领着林辜月介绍。好多人在月泉山庄包厢就见过。剩下的人有的小时候见过,也有的从没见过,个个要紧。他们的五官像大锅里的炒菜,冒浓浓的熟气。

“我女儿,刚刚从美国回来,读金融的,双学位啦,哎呀没有没有,什么漂亮,也一般般,不过出版过几本书,随便写写谁知道能有人看呢。”

她像一张佛牌,被吊在爸爸的胸口,别人看见她,就知道爸爸对学识有献香的虔诚。

但这里不止她一个年轻人。

还有入围提名的未来小影后,十六岁就上大学的物理天才,在严肃期刊上发表数篇文章的同龄作家。每个人的眼睛只许被惊艳一次,多了就饱了腻了。

到后来,爸爸看她的眼神是:“为什么你还不够漂亮?还不够聪明?还不够有才华?懂得还不够多?”

可是爸爸,我不明白的事情多了去。我到今天都没有太明白这个世界上为什么有两百多个国家和地区,几千个民族,却只有十二种星座这件事。我一直如此丑陋,愚蠢,笨拙,不争气。我一直就是你的孩子。

林辜月拿出在月泉山庄的服务态度,五官保持在同一角度,举杯时要低一点,长辈说到关键点要微笑跟着点头。

爸爸用唇缝里的声音说,你以为你是礼仪小姐吗?

林辜月的视线歪倒了一下,像磕破了一个鸡蛋,还是维持端正的姿态。只有礼貌,她在这里可以做到最出挑。她只会礼貌了。

爸爸气轰轰地不再管她,和一个台商攀谈,立即笑起来。

林辜月被钉在一边,耳朵变成了心脏,而原本放在心脏位置的变成一团针圈,针圈更里面空空如也。她抿了一口手里的葡萄酒,刚刚一直在假喝,现在才是真喝。味道是兑了酒精的假葡萄汁,但好像在座的除了她,每个人都欣赏得来。

她捂嘴咳嗽起来,望了一圈,这里永远不会人会朝她揉鼻子对上暗号一起出逃,也永远不会有人拉着她的手躲进桌子下面了。叶限,嘉越,等等姐姐,毓文,你们都去哪里了?怎么剩我一个人在这里,好奇怪。

林辜月挪到自助桌旁,放下酒杯,捧起一块蛋糕。玉样的奶油,船样的纸杯,也是四不像,根本拿不稳,这下连礼貌也没有了。

她蹲下来捡,听见桌对面的声音谜语一般响起来。

女生说:“你不是最近失恋了要死要活吗,我这可是好心。”

男生说:“别多管闲事。”

“人家长得可好看,从初中开始就是有名的校花,传着传着越来越漂亮,反正我觉得比那个小影后还漂亮。还会跳舞和主持,又是文艺青年,等会儿她说几句诗意的情话,信不信你先掉入爱河。”

“放屁吧,我那么没水准?”

“而且据我所知,从没谈过恋爱哦,一张白纸,嘻嘻嘻。”

“那又怎样?”

“总之,她听话得很,跟你说咯,我妈这人给她写了十几年的阅读清单,她都照读诶,乖得发疯了。其实我妈这人,大学毕业后都没再看过书,但喜欢指点。连我都不听她的,笑死。”

“真的假的,什么人啊,别介绍这种人给我……”

“你懂什么啊,前阵子彦耀哥追她从美国特地回云江了。彦耀哥都追不到,你以为你轻轻松松就可以了。我多善良,介绍这种级别的女神给你观瞻,安抚你被甩的痛。要不然我才不来这儿呢。一会儿我肯定让你和她说得上话,信我。”

“谁又稀罕了?”

他们拿着蛋糕离开,整个充满插图的对话到这里就彻底解密了。林辜月半蹲在地上,快要笑出眼泪了。

她站起来。一个比爸爸还老的男人,皱着很深的鱼尾纹问她几岁了。林辜月回答。那人夹着酒气说:“你怎么不涂红色的口红?明眸皓齿朱唇,盘发不好,卷发好,这岁数,你更适合去当一个娇媚的女人……”

“闭嘴!”

林辜月感到自己的声音是从后脑弹射出去的,像一个发亮到极致的灯泡砰地一声碎了。喉咙疼痛,就像电丝在黑暗中挣扎出紫色、蛇形的光。

附近的所有人看向她,目光不解得很平均。这宴会如此华美,没有道理令一个人如此愤怒。只有林辜月在这里,不得不要把自己消耗,无限地切片、摊平。她撑着眼球,与那男人瞪视。男人一点儿不心虚。

一个黑钻裙的女生拎裙摆,快步走过来,用满是刺青的手拉住她。林辜月认识她,方才在蛋糕旁说话的女生,岑阿姨那个申上常春藤却一到美国就退学去骑机车的叛逆女儿。林辜月老是不记得她叫什么,名字和岑阿姨一样艮啾,只好称呼为小小岑。

“你离那种人远一点。这男的从十几年前就到处骚扰女人,一天到晚挑别人的口红颜色和发型。不过,谁都拿他没办法。”

林辜月突然明白出门之前,妈妈那句“太艳了”其实指的是“太危险了”,妈妈给她挑礼服用心之处不是面料华贵独道,而是设计保守。原来妈妈在保护她。

小小岑把她带到年轻人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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