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接着嘹亮道:“梵高绝对是同性恋,你们知道吧,不然他怎么会在高更走以后,就变成疯子了,还把耳朵割下来呢?都说他是给那个妓女,但实际上,一定是想把耳朵送给高更,让高更心软回来。他对高更是爱而不得的情感。”
他用讲解历史的口吻笃定描述一位艺术家最悲痛的人生情节,筷子伸进冷盘的猪耳朵,像把一根粗针插进去,注射毒药。
林辜月早早在包厢里学会变成木桩,那刻感觉自己被重重地扎了一下,异常伤痛。
叶限低着眼睛,微笑翻出嘴角,没有反驳,握起杯子举起来,嘴唇刚要碰到透明的液体,仿佛想到什么,就又放下来了。林辜月心想,看来那是酒了。
主位的男人又说:“我对梵高最近很感兴趣,还收了不少他的复制画呢,你们这里好几个学美术的,哪个时间多的,可以也帮我临摹一幅?”
很快有人玩笑地接嘴:“叶哥很爱研究梵高呢。”
林辜月才惊觉这张桌子旁边坐了多少人。
主位转头对叶限笑:“小叶,你可以吗?”
林辜月几乎在心里尖叫。如果在这一刻,她闯进去骂脏话,把酒把汤泼到那男人虚伪的脸上,叶限一定会不顾一切地跟她走。
可是她实在不忍心破坏叶限费劲经营起来的模样。她不想捅破他,不想因为她的出现,叶限已经委曲求全了,还要怀疑自己是在犯错。她不要他变得更痛苦。
他们一定一起走,但不是她带着他走。他们一定一起走,但不是现在。
叶限说了什么,答案不重要,下唇像上唇的影子,一张一合只因酒杯折射了吊灯的光。幸好他说的话也不够大声,没有传过来。林辜月不会忍心听。
她意识到,时光会流逝,他们不能永远八岁和十八岁。但竟然连这宛如纸扎鬼影苍老的一面,她都可以原谅且毫不畏惧。究竟,她有多爱叶限;究竟,她压抑了自己多深厚的感情。
“小林姐?”
林辜月闻声转头,看见一个穿西服的男生,辨认了好久:“小明?”那个拉小提琴、总跟在叶限身后、满口胡言的高中同学。她记得叶限提过,肖铭和他考一个学校,后来跟着他一起工作。
肖铭恍然大悟,围着她转了半圈,手指一点一点地说:“难怪叶哥死活不让我们知道他这两天来月泉山庄呢,原来因为你在这工作啊。”
林辜月一愣:“什么意思?”
“哎呀,之前拉到做项目的投资了,对面说找个地方一起团建庆祝,叶哥说他有事就不参加了。我一猜他来找你,他每年这时候都得去找你。我还帮着他说话呢。不过昨晚办入住的时候,大家撞一块儿了。”
“……”
林辜月坠着沉重的眼皮,忽然闻到一股烟味,以为是自己不小心沾上的,拿出喷剂往领子上摁了两下。
肖铭不好意思地说:“有味道是吗?是我是我,这包厢禁烟,我刚刚去外头抽了。”
林辜月的眼睛像在刮暴风雪。
肖铭被她盯得起鸡皮疙瘩,挥挥手:“小林姐,没想到你还记得我。我们有空再叙旧啊!我先进去了,不能缺席太久。”
连肖铭这样的人都如此遵守圆桌的规矩。
林辜月呆滞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突然脑子一闪,手急切切伸向空中,什么也抓不住。
她转身看向送菜口。
晚了,肖铭已经在俯身对叶限耳语。
肖铭指了指,悄悄说:“叶哥,小林姐在那里呢。”
叶限没有听清,或者不敢信。
“什么?”
“我说,我刚刚抽完烟回来,看到小林姐了,她应该看你好久了。”
叶限越过琳琅的桌子,穿过四四方方的窗口,看到林辜月那双带着莹润光芒的眼睛眨了一下。他可以感到她那纤细的睫毛在空中扇动了一小阵风。
如此不堪的画面,不堪的他,她用那双美丽的眼睛,一五一十,通通地看见了。
叶限的心脏忽明忽暗,像坏掉的电视机,光顾着闪烁,但没有任何的内容。
慢慢地,连最后一丝亮色都消失了,他身体里仿佛有一块与语言功能相接的地方被击碎,从此再也不会说话了。
他荒谬地坐在椅子上,觉得更像椅子坐在他身上,整个地球都坐在他身上。
浑身的气力都蒸发,剩下的器官浓缩成一颗发涩的柿子,一瓣一瓣血肉模糊的果肉发苦,兜售不出去,在果篮里留到最后,没人会要,她也不会要。也对,柿子当然不说话。何况,他也不记得她什么时候吃过柿子。
果然,她走了。
缤纷的果盘上了,叶限想起好久以前——那是总被他们称之为小时候的好久以前——叶限的爸妈还健康地活着,沈嘉越的爸妈讲话和唱歌一样动听、和百科一样知无不言,林辜月的爸妈总是讪笑着沉默,宋等等的父母还别扭地住在一起。
宋等等,之前是温澜,拉着他们,掀开桌布,钻进去,把食指竖在鼻子前面,神秘地说:“你们没有发现吗?不管哪一家餐厅,大圆桌上的水果吃起来总是有一股臭味。”
林辜月则开心地笑:“就像大人说的所有话在饭桌上都像脏话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