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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很久以前的奇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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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嘉越翻了个白眼:“没见过这么厚脸皮的人。桥儿,你看你的宝贝成什么样了,再幼稚下去就完蛋了。”

在留学的时候,她从来不会把吃饭打算得仔细,恨不得把冰箱里的食物打成糊喝,有点血糖就不错了。

但沈阿姨和沈叔叔都爱钻研食物,那两天总来找林辜月商量下一顿要吃什么。所以林辜月不得不动脑筋思考这件事情,一天清醒的十几个小时会明确地排列成三顿饭。

过去的日常卷土重来,来自小时候的惯性,宛如风般托举着她。她和最实在的那部分自己十指相扣中,思维没有游离在表情之外,四肢的触觉平稳而不麻木。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幸福,但是很符合曾经对家的概念。

他们在月泉山庄的最后一顿晚餐,沈叔叔点了酒。从前有应酬或聚餐,都是他来开酒,这几年养身,不沾这些,今晚觉得高兴,难得再喝。

沈叔叔享受似地酌了几口,透明的眼镜片很快被脸颊也熏红了,声音也拖得找不着调。

林辜月今天发现,沈叔叔其实并不是酒量多好的人。

她偷偷地把沈叔叔的酒杯调换成开水杯。她动作之间,沈嘉越把筷子碰掉,正好去捡,低头抬头的瞬间,瞄到她脖子下金光晃动的玫瑰花。

“你还戴着这条项链。”

林辜月的脸一热,闷闷道:“嗯。”

沈阿姨好奇,问:“是呀,辜月戴这条项链戴很多年了。”

沈嘉越咧嘴揶揄道:“那可不,叶限送给她的十八岁生日礼物。”

林辜月比沈叔叔更像酒精上头,晕着脑袋,把项链藏进领口里。

沈嘉越“啧啧”几声:“但说实在,林辜月,我觉得你爱惜得有理。当年,我几趟抽空回云江,也没干什么别的事情,光跑叶限舅舅家,看叶限对着这玩意儿敲敲打打,钉钉锤锤的。要说这点上,他真是一片苦心,而你也真不辜负他的苦心。”

沈嘉越形容得很朴素,可林辜月却幻视那个年纪埋在桌前专心致志的叶限。

她羞得在饭桌上暴露太过,反而理直气壮道:“当然了!不然这么多年,它能不生锈吗?我维护得可好了。”

“生锈?”沈嘉越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后半生到底还见过合金吗?哪个含铁的玩意儿天天戴寿命还能长成这样?”

林辜月的心脏荡起秋千,猜不准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沈嘉越用嘲笑的口吻,说:“你简直是猪,这明明就是黄金啊。”

沈阿姨在旁边一怔,问:“可是那会儿,他哪来的钱买黄金?”

“用小时候戴的长命锁融的呗。他十七八岁的时候,手头上就这么点值钱的东西了。他做手工再厉害,也是初学者,不熟悉要怎么保存,浪费好多料子,那么大块的长命锁,变成这么小的一朵玫瑰花。”

沈嘉越的咬字轻飘飘,却重重地打向林辜月。

“这么重要的东西,他为什么……”她仿佛在下坠,喃喃地自我解答,“叶限实在对我们好得太过头了。”

就连貌似平常的祝愿,都溢出了边界。

“我们?哦对,你说的也是,我怎么没收到个长命锁融的什么,要不我明年过生日的时候,向他讨一讨好了。”

林辜月把水打翻了,连忙抽几张纸,弯腰擦地。

沈嘉越见她痴痴劳动的样子,趁机踩她一脚。结果很遗憾,她在这一分钟里,好像没有痛感。

沈阿姨倒了一小杯酒,默默地喝尽了。服务员送了前菜,她给一桌人都先舀了蟹粉脆米羹开胃,重新愿意开口,问:“那嘉越送了辜月什么十八岁生日礼物?”

林辜月神游回来了,替他回答:“洋娃娃,送了十几年的洋娃娃,不过那一年后就不送了,改送了四年的运动鞋。”

沈阿姨漂亮的眉头一皱:“没意思。”

沈嘉越说:“哪儿没意思了?我脑细胞一共就那么多,每天拉提琴就拉掉□□成。”

林辜月顺口问:“那后来怎么不再送娃娃了。”

“因为,”沈嘉越稍一停顿,“买不到了就不送了呗。”

“有道理。这系列都绝版了,我都不晓得你从哪里买到的。”

沈阿姨撇嘴,小声嘀咕:“一点都没道理。”

菜一道道地上,他们一道道地吃。

沈阿姨微醉,说:“第一次见辜月都还是那么那么小的时候,现在都开始要工作了。还记得以前辜月和嘉越还喜欢在家里玩躲猫猫,但现在长大了,家具就藏不住你们了。”

她把包抬起来,给他们看挂在包链上的串珠挂饰,有些珠子都掉漆了:“我以前随口说,哎呀,新买的包包颜色死气沉沉的有点后悔了,辜月就给我串了这个,说,阿姨,把这个挂在在包上就有颜色了。”

沈阿姨放下包,撑起脸,眼睛明亮。

“有次,我咳嗽了谁都没发现,但是辜月就发现了,还给我买雪梨汤喝。还有,你们学校之前叫小孩给父母写感恩卡片,嘉越跟我闹别扭不给我写,辜月就替嘉越写了送给我,那时还说,千万不能把阿姨落下了,我当时真的,这辈子没有再听过比这句更让我感动的话了。”

沈嘉越忍不住插嘴:“桥儿,你讲的事情都多久以前了。”

“对你们来说过去很久很久的事情,但对于我们长辈而言,只像发生在昨天。有的话跟他们父子不能讲,只能和辜月讲,因为辜月最懂我了。经常在想,要是辜月可以是我家孩子就好了。我以前和别人……我们都说,辜月真是天使一样的女孩,长得像天使,人也像天使。”

沈桥是不会告诉他们的,那个“别人”并不是真的别人,而是叶限的妈妈。

她也早早地从她嘴里听说过叶限的长命锁。

“叶限这孩子现在挺活泼健康,其实刚出生没多久可磕碜了,频繁生着病,买了这把金锁挂身上了,才彻底死里逃生,从病房里爬出来。我可特地告诉他啦,他能平平安安长这么大,没出过任何岔子,完全是因为有这把长命锁在镇着他。”

所有小孩们不了解的事情,大人通通一清二楚。

可沈桥希望今晚很完美,不想提起另一个男孩,更不想提起灾难一般的旧事。一切事实只为时光服务,而这是独属于他们四人的时光,所以她可以决定泄露多少事实。

她注视林辜月和沈嘉越,仿佛要一眼将他们压缩成小时候的模样,方便此刻的相对更天经地义。

林辜月被夸这么久,只当他们现在已经到了那种长辈望着他们就容易开始忆往昔的年纪,很不好意思,说:“阿姨,哪有那么夸张。”

沈嘉越也说:“我怎么感觉我以前也做过不少类似的好事儿,都没见过你夸我是天使。”

“你跟辜月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啦——”

这时候,沈叔叔大梦初醒,找回自己本来的杯子,突然问林辜月,月泉山庄还推荐什么酒。林辜月不懂酒,说不上来。沈叔叔说,如果要继续干这行,那最好得懂。

沈嘉越说,没关系,林辜月要是不干这行,那就不用懂了。

沈阿姨大笑,说,嘉越终于会讲话了。

饭吃到末,沈叔叔彻底喝醉了,一手搂林辜月,一手搂沈嘉越,跟路过的服务员炫耀:“我女儿,我儿子,是不是很好?”

服务员看着像刚来的,惊慌失措地点点头。

沈阿姨微笑地把手机给服务员,说:“帮我们一家拍个照。”

林辜月和沈嘉越被勒到喘不过气,费劲又配合地比剪刀手。照片拍好了,沈阿姨摸了摸手机里的照片,给桌上的其它三个人看:“我们是不是真的很像一家人。”

他们伸脑袋,埋在一块儿看照片,沈阿姨开玩笑地说:“听辜月妈妈讲,最近正在给辜月介绍结婚对象。其实要不然,辜月和嘉越结婚好了,这样我们就真的变成一家人了。”

沈叔叔挥舞手臂,跟着说:“结婚好啊,结了婚,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沈嘉越惊得一动不动,饭桌凝固半晌,他正要开口打破尴尬的气氛,身旁的林辜月便笑开了。

“叔叔阿姨,我不结婚,我也不和嘉越结婚。”

沈阿姨握着林辜月的手,握了许久,两个人的手心散发只有对方才知道的温度,声音低低地说:“阿姨开你们玩笑的,忘记你们都长成二十几岁的大人了,还以为是小时候呢。”

沈叔叔迷蒙地说:“不是小时候,所以才可以结婚啊。”

沈嘉越叹口气:“老爸,我带你回房间休息。”

沈嘉越扶着沈叔叔,沈阿姨牵着林辜月,他们走进回客房的电梯,四个人的身影齐齐地映入镜子。

到了楼层电梯门重新开启,沈阿姨和沈叔叔脚步留恋,频频回头。

“看什么看,走啦。”沈嘉越拖着他们,说道。

沈嘉越把爸爸扶到床上,给他脱了鞋子,掖好被角,还听见他嘴里含糊地念“结婚,结婚,结婚”。他走出来,看见妈妈依然牵着林辜月的手,不禁头疼,无奈打断道:“桥儿。”

妈妈松开了手。

而林辜月左手像握着什么似的,捧在胸口,认真地说:“阿姨,曾经的岁月不会因为一场婚姻亦或一场恋爱,就被否决。一种亲密的关系并不比另一种亲密关系更加高级。成为大人以后,人们仍然有无数相爱的方式。我永远都是我,我在你们身边的身份,也永远不会发生改变。”

沈嘉越看到妈妈眼底的泪水。

“我并不怕自己长大,我会努力地让自己绝不在未来的日子里归属于任何人,我会坚持地爱过去所爱的每一个人,嘉越一定也一样。所以你也不要怕我们长大,好不好,阿——”林辜月咬住嘴唇,停顿了一下,狡黠地翘起下巴,“桥儿?”

妈妈愣住,随即笑了笑,泪水却同时滑落。她向前一步,把泪水轻轻蹭到林辜月的肩上,又看了林辜月好一会儿,点点头,什么也没再说,转身进屋了。

沈嘉越长舒一口气。走廊里只剩下他和林辜月。

“你妈妈刚刚把这个给我。”她摊开手,一张平安符,“她说,本来想送一个翡翠手环的,那是你奶奶在你爸妈结婚那天送给她的。但是,她说觉得我应该不会收,就算收了也会很有负担,所以就和你爸爸一起去庙里帮我求了张平安符。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给我求平安符。”

“什么时候的事情,他们还真是……”

“还真是——对我们太好了,从小时候到现在,无论发生了什么,都对我们很好,对吧?”

“对。”

他们静默片刻,沈嘉越开口:“我爸妈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可能是因为以前我们两家当邻居来往惯了,做什么事情都在一起。现在你们搬家了,他们不太习惯,有点孤单了吧。”

“我知道。”林辜月垂眼摩挲平安符,“我甚至知道,他们为何不放过刚刚电梯里的镜子。那面镜子就像《哈利波特》里的厄里斯魔镜,看见镜子就可以看见自己内心深处的渴望。在那一瞬间,我们确实是一家人。”

沈嘉越扶额:“你不要再重复这个词了。”

“……我曾经,真的希望你的爸爸妈妈能够是我的爸爸妈妈。”

沈嘉越闻所未闻,分外讶异。

“当然,那是因为我自己的家庭氛围一般,所以很羡慕你。可是,我不会骗自己,他们始终是你的父母,也只是我的叔叔阿姨。从前老开玩笑说你是我的弟弟,我其实一直特别清楚,我们只是好朋友。但是,幸好有你们的存在,我对‘家人’这个词的解释从来都积极而珍重。那些听说过的,或是亲身经历过的糟糕亲缘关系,都改变不了我。我每想到这个词,心里涌上的只有幸福和浪漫,所以我也愿意用这个好词去定义别人,这是我最感激的事情。”

沈嘉越不以为意地耸肩,自在地笑起来。

“感激那就去大堂当众弹首钢琴曲,别忘了,你还欠我一首《踩到猫了》。”

“你这人真的有够烦的,我怎么跟你就说不了几句正经话呢。”

她又要去踩沈嘉越的脚,沈嘉越躲闪开,她一个箭步半跪在地上。

他们在走廊里大笑,笑得像小时候。

那首蹩脚的钢琴童谣干脆一欠到底好了。林辜月心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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