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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很久以前的奇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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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年人的世界,不等你慢慢装点自己做好准备地登上舞台,而是悄无声息,在你衣衫褴褛时直接推进推杯换盏的宴会厅陪笑脸。

一旦穿上红舞鞋就停不下来了。一旦走进成年人的世界就再也离不开了。

林辜月从包厢走出来,穿过送餐的走廊,停在电梯口,注视着铜黄镜面里的自己。嘴角酸痛,苹果肌攒到干了,掐一掐就能往下掉一大把脸皮。

扣子越多的衣服越难呼吸,她近乎窒息。手指捧多了酒壶,关节异常僵硬,她拉起衬衫领子嗅了嗅,所幸只在方才那一间包厢里头停留了片刻,没有沾上烟味。

大一幻嗅了一年,但她至今厌恶,无法习惯香烟的味道。

先前在美国实习,抽烟的同事众多,隔壁那位找过林辜月借火,问有没有打火机。林辜月不知道公司设有专门的吸烟区,瞟着墙面上的禁烟标识,疑问:“打火机?用来做什么?”

同事笑道:“亲爱的,当然是为了给你点生日蛋糕的蜡烛。”

林辜月默默心想,但若真是如此就好了。她也不是没有嚣张地幻想过,万一哪天轮到她当地球总统,手握滔天权势,必定出台一条新法律,印在法典的扉页:打火机的火只允许点蜡烛和烟花。

还有些同事忙,离不开电脑,烟瘾犯了耐不住,就会把头埋进抽屉里,快速地偷吸一口电子烟,像小学生上课偷吃零食。林辜月大涨见识,世上的烟竟然也有西瓜和葡萄味道。

她想起最早住在苔源区的旧社区,附近的私人诊所的医生,不管病人生什么病,都爱开一种红色的药丸。她错以为是糖果,乐意含在嘴里许久。甜美的糖衣融化了,暴露出白色的药,苦涩得能把舌头一并呕出去。

药再好吃,都是药。水果味的电子烟再卡通趣味,和善温顺,永远不可能变成安全含在嘴里的棒棒糖。白烟升起,侵鼻、烧眼、压肺,浓酱似化不开的笑声,一边调侃,一边把人煮沸。

香烟对于林辜月,日积月累的印象不单纯只是无礼。

一出电梯,抬眼便是“月泉山庄温泉度假酒店”。这一行篆体金字,由爸爸亲自登门拜托沈嘉越的外公题写。

林辜月跟着沈外公学书法好几年,结果真正的用武之地,是让所有会员客人进房时,能够在水果篮旁边看到一张端端正正的手写欢迎卡片。

毕竟,在这里,只有她能将沈外公的字临得七八分像。

爸爸把家里新开在山上的酒店交给她,美其名曰,学习商业管理,锻炼统筹思维。但更准确而言,她所做的事情是打理爸爸过剩的人脉。爸爸来不及或懒得见的甲乙丙丁,全部都会出现在月泉山庄的包厢,由林辜月来招呼。

在商学院学过市场营销初阶课,最核心的基础概念是4p(Product,Price,Place,Promotion)理论。产品是林辜月,地点是月泉山庄,促销方式是她的笑容、举止和言谈。唯独价格不明。而价格是产品的价值体现,营销则是为了让一件物品的标价远超出它的真正价值。林辜月在月泉山庄,归根结底是为了寻找自己的定价。

她辛苦学习了四年的金融与精算知识,考出的几张证书,无尽的实习经历,都不过是牙齿和嘴唇触碰间的一桩美谈而已。她最终能有几分价值,取决于那些包厢里的人能有几分地意识到,她背后所站的人是谁。

前十八年当妈妈的女儿,中间四年当商科学生,往后的人生,她都必须得是爸爸的女儿,否则她一文不值。爸爸何必耿耿于怀出身与学历,分明他早已经无师自通,是林辜月最好的商学教师了。

她走到二楼的西洋式酒水厅,裴经理已经在那儿等她了。

裴经理是爸爸指派来教她工作的领导。除了时不时接待长辈,她多数时间都跟着裴经理学习,熟悉酒店运营流程。

今晚要研究这个月的财务报表。林辜月坐下来心想,早知道,她去学会计会来得更方便。当初她问爸妈分不分得清经济和金融,爸妈果然就是分不清的,学商在他们看来都一样,只要和生意和钱沾边,那就是一条完全正确的路。

裴经理撑开眼问:“你一身烟味,以后随身带祛味喷雾比较好,好歹,你在这儿不止要干一种工作。”

林辜月一怔。

“我怎么没有闻到。”

“你闻熟了吧。”

这句话简直像最恶毒的诅咒。

“怎么可能。”她难以置信地再次抓起领子。

裴经理瞟了她一眼,说:“路过烤肉店也会沾上油烟味,气味本身就由不得人。”

“以后可不可以安排林董的客户和朋友都去禁烟包厢。”

“当然可以,除非你爸爸要你见的人都不抽烟。”裴经理轻快地说道。

林辜月的嘴立即被堵住。

林辜月问裴经理,为什么在这里教她。

裴经理回答,不觉得员工办公室像棺材吗。

林辜月说,确实是。

在酒厅学习,有种在丛林里扎帐篷野炊的感觉,野兽虎视眈眈,他醉任他醉,而我一心向明月。练马场里找珍珠,野蛮中寻找自由。

她的脑袋被数字搅乱,越来越飘,开始想象那些喝完酒的人也变成酒杯,酒杯倒酒给酒杯,酒杯满了,酒杯吐了,酒杯空了。

裴经理说:“奈何明月照沟渠。你困了就先去休息算了,我们明天再继续。”

林辜月笑着说:“裴姐,你居然会讲诗。”

裴经理说:“不止,我还会讲脱口秀和射击。你觉得我看着像吗?”

她看着裴经理一身干练西装还有她的工作牌,摇摇头:“不像。你看起来很会上班。”

“上班这个词用得好。”裴经理说,“你看着也像那种只有诗和远方的女孩子,而不是学商科来接手爸爸的公司。但你不还是来了。”

但她不还是来了。

林辜月嗅多了厅里冷冽的橙花香氛,终于些微地感受到了自己身上的烟味。她还是笑着:“我确实困了。”

隔天,林辜月起很早,枯坐在电脑前,没有打出新作品的半个字。

她索性去跑步,想让山风和露气把脑子敲醒。

不比城里,山上的四季泾渭分明。这会儿是夏末,紫薇花在晨雾中吐息,一路泛滥。她跑到山溪边,偶遇长居酒店的一群退休的观鸟爱好者,安静地举着长枪短炮,神色沉醉。

紫薇不吵闹,鸟雀不卖弄,整个山头,四处都是引人驻足的风光。爱老师在课后讲解《史记》,常常提到“桃李无言,下自成蹊”。一身修辞的只有林辜月,空无一物的只有林辜月。她越精致,越被大自然讽刺。

有个阿姨喝水时注意到她,极热情地说:“我们都在拍夜鹭。”

林辜月第一次意识到原来每一种鸟都有名字。常理更令人诧异。

阿姨健谈,聊自己怎么爱上观鸟,说:“这个世界是个巨大的精神病院,每个人的病床都隔得好远,但好在有一个广场,是能够让所有人变成动物,大家把手举起来围成圈跳舞的。”

那日起,林辜月不再强迫自己非得写出《爱丽丝的诗园》。

她常常在上班前,晨跑到溪边,坐在石头上休息,远远地和他们一起等鸟。夜鹭难等,常出现的是红嘴蓝鹊。她没有专业设备,肉眼眨一眨,鸟就飞得一干二净,捕捉得不清晰。总要等阿姨笑容灿烂地把照片展示给她,她才能深切知道自己方才看到或错过了怎样的画面。

她每天坐的那块石头长出了一根瘦弱的绿枝,开出了一朵小小的黄花。

她不想压到那朵花,换了离溪更近的大石头坐。湿滑的潮气沁出石面,她屁股刚挨上去,对面的阿姨深吸一口气,屏息,情态庄重。

说明很快就有好景色出现。

林辜月和相机的镜头一样,伸长脖子,向天空探去。身下的石头形状怪异,她坐不安分,小心挪动,重心却骤然一偏,她整个人扑通翻滚进溪里。

阿姨惊叫着向她跑来。

林辜月迅速扬起湿淋淋的脑袋,指着天更大声地叫道:“鸟啊!”

幸好有人捕捉到了金日临空、夜鹭腾飞的瞬间,阿姨把照片转发给了她,说:“这是这个月来群里拍到的最好的照片,多亏你摔了一跤。”

观鸟团回去了,计划春天再来。林辜月后背一片淤青,好些天穿衣都呲牙咧嘴,更别提跑步。

裴经理说:“这下你玩心也摔散了,得专心工作了吧。今天晚上有组重要的客人,你来负责。”

林辜月始终认为,将访问月泉山庄的人们称作“客人”很怪。她不完全算负责招待的服务员,也不是这座酒店的主人——尽管好像爸爸希望她是。不过她还是选择和裴经理一样,用这个词来称呼他们,因为这让她联想到小时候爱看的《梧桐树庄园》里的佩妮和凯斯威尔,这两个主角也总称呼人们为“客人”。

不过,梧桐树庄园有魔法和绝对的反派,月泉山庄唯一接近魔法的是紫薇花和红嘴蓝鹊,而现在也快入冬了。

反派倒是因为没完没了的工作日而显得无穷无尽。

其中比如沈嘉越。她盯着在桌旁优哉游哉观赏菜单的他,恶狠狠地说:“你就是我领导煞有介事说的那位‘客人’?”

沈嘉越挑眉道:“嗯哼。”

“你凭什么在这儿,不用上课了?”

沈嘉越翘起二郎腿,扬扬菜单,说:“学校期中假呗,乐团也没什么事儿,我就回国了。一家人找个近点儿的地方玩几天,我爸妈还睡着呢,我先来点菜。”

林辜月惊喜道:“叔叔阿姨也来了!”

他瞥向她。

“——但你怎么穿成这样站在这儿,哦,你爸还安排你从基层干起啊。”

“说得好像你将来可以直接当首席,不从基层干起一样,也是,毕竟你大学还没毕业,不懂进入社会后的那一套流程。”

“林辜月!你有病啊!”

在裴经理的眼刀杀来之前,林辜月换上客套的表情,道:“哦,好的,清炒芥兰苗,葱烧黄鱼,脆皮挂炉鸭,瑶柱豆腐丝羹,扬州炒饭,只有这些菜吗?这位客人,还有什么需要吗?”

“你自顾自在那儿编什么啊?”沈嘉越扯嘴角,多翻了几页,发现新大陆,阴险得像强盗,“哦,我还需要避风塘炒鱿鱼,芥末凉拌章鱼丝,糖醋珍珠丸。”他眼睛一亮,找到一道更终极的菜,手指大咧咧地一点,“糖醋鲜椒八爪鱼。”

“反正进不到我嘴里,你爱点就点。”

记下菜单,她悄默声地把沈嘉越的头摁倒。胳膊用力一动,牵动后背的那片淤青,痛得她挤眉弄眼。她不甘心,硬是用皮鞋后跟结实地踩了一脚沈嘉越,要他也跟着痛才算公平。

沈嘉越一头撞进菜单,又被踩了,咬牙切齿:“幼稚死了你!工作了还这么幼稚!”

林辜月差点要拉长眼角做鬼脸,意识到裴经理可能在盯梢,遂云淡风轻道:“你才幼稚,你最幼稚。”

沈阿姨和沈叔叔下楼,听沈嘉越抱怨刚刚的事情,沈阿姨颇高兴道:“幼稚好呀,我们宝贝就该幼稚点。”

沈嘉越说:“真不知道桥儿你嘴巴里的宝贝到底指谁。”

沈叔叔掐他脸:“桥儿这名字是你喊的吗?”

他们闹着笑着,林辜月心中一动,不想走开了,计划再嚣张一晚,找裴经理告假两个小时,好陪沈阿姨沈叔叔吃个饭。

裴经理早有预料,大方道:“看在你来月泉山庄就没有过周末的份上,最后给你三天假,好好陪陪家人。”

林辜月听到那句“家人”,用力地点头,脱了制服,换上运动装,像只小鸟一样飞到沈家的饭桌旁。

沈嘉越冷呵道:“还不是得吃你最‘爱’的糖醋和鱿鱼,不如刚刚对我好点。”

林辜月这回是真对他做了个很丑的鬼脸。

沈阿姨连忙重新招呼服务员,挑林辜月爱吃的菜点。沈叔叔拿了个沉甸甸的纸袋子交给林辜月,说:“前阵子去比利时旅游,买了些觉得你会喜欢的手工曲奇,工作期间溜溜缝正好,千万别饿着啦。”

林辜月兴高采烈,当下就尝了一块,味道熟悉,但想不起在哪里吃过。

沈嘉越要抢,她抱紧了,扭着身子故意不给。沈嘉越愤然道:“我这次回家才发现我们家的零食柜里全是你喜欢吃的东西,都是我爸妈准备的,真不懂谁是他们亲生的。”

林辜月边咀嚼,边说:“你自己回忆回忆,也不看看平时谁对他们更好。你不在云江的时候,全是我在陪他们。所以这都是我应得的。”

沈嘉越开起玩笑:“你该不会故意一直对他们很好,就等着什么时候把我赶出去,替代我在这个家的位置吧。其实一切都是你的诡计。”

她神秘一笑:“被你发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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