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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咱们继续比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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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外地,她并不留恋,转过脸,却看到沈嘉越无比深情地注视整个校园。

“这就是当年我犯浑骂过的地方吗?”他问。

“对。”

“真美。”

她笑笑:“真美。”

回程的路边新栽了果树,但没栽在好时候。一枚枚青色的小果子被前几日的暴雨打落在地,不知名的鸟结成群,啄食着泡烂的果子。

沈嘉越才学会开车没多久,遇到弯路胆子很小,要是再慢下去,林辜月甚至能够数清一路碰见了多少只鸟。

沈嘉越说,他这么久以来就只申了一所老牌的古典音乐学院,但那所学校今年在美国本土和欧洲地区几乎招满了,小提琴专业只收了一个中国人。

“我爸气死了,这段时间都是他陪我练车。他一直说我太心高气傲了,我耳朵都起茧了。但说实在,我觉得我有那本事。”

林辜月开了窗,闻见酸涩的气味,应道:“是,你有。”

“你真是太敷衍了。”

“不信算了。”

“反正我这次差些运气,没有关系,只是今年上不了大学而已,又没有阎王爷在背后追我,我不急。”

合上窗,新车的皮革味扑鼻,林辜月忽然有种车椅着火的焦灼感,如坐针毡,扭了扭上半身,死死抓住扶手,眼神坚定得像古时的将军。

沈嘉越无奈道:“我开车有这么吓人吗?”

“不吓人,慢得要死,但我怕死。”

“你这么怕死以后怎么学车?”

“我不学。”

“那你就一辈子都不会开车,永远得靠别人载。”

“无所谓,比死好。何况西游记里谁会关注白龙马?我是要当悟空降妖除魔的人。”

“悟空都有筋斗云。你?八戒差不多。”

沈嘉越看了一眼右视镜的路况,碰巧和林辜月对视上,俩人怔怔,都莫名其妙地笑了。

林辜月认真地问:“那没有考上,你难过吗?”

“不难过,我很火大,搞不懂凭什么。但是就这个结果而言,也没人能让我骂。所以只能窝火。”

“真的吗?你刚刚死活不开窗,应该就是在对谁发火吧。”

“……没有。”

“我不是第一天认识你。”

沈嘉越不屑地嘁声。

林辜月淡淡道:“谁那么倒霉,让我猜猜,该不会是叶限吧。”

“……”

“你脸皮真挺厚的,离高考没多久了,你也敢找借口往他身上撒气。都说中国有三种不能惹的人,将死之人、孕妇和高考生。天雷都会绕着高考生劈。虽然他肯定不会和你计较,但你最近也不要再欺负他了。要骂就骂我呗,我有的是时间和精力和你吵架。”

沈嘉越突然摁了什么按钮,车灯频闪起来,他手忙脚乱,又打开了雨刮器。

他只好先踩了刹车停下来。

窗外,一颗倔强的果子熬过了雨天,却在晴时坠地,翻露出艳白的果肉。一只鸟飞舞着翅膀朝它平移飞去。远方的天际已经暗了下来,唯独夕阳撕开地平线,将周围的云烧成橙黄色。

沈嘉越还翻出手机看他和他爸的交流开车的聊天记录,记忆被唤醒,终于摁对。车子重新行驶上路。

他说:“我知道了,我之后和他道歉。”

林辜月笑话道:“又送他衬衫啊?”

沈嘉越没有吭声,直到太阳完全地落下,他说:“想不出新招了,那不然我就不道歉了。”

匪夷所思,林辜月对此难以反驳。

月光在背面升起,路面竟然比傍晚时分还要明亮。这样的天气,原本也该看到许多星星,不过可惜,都被车灯吞掉了。

车内交响乐流淌,林辜月见沈嘉越开车谨慎,车技本身也不成问题,渐渐放松犯困,几次三番要睡着了,都被沈嘉越嚷嚷着吵醒,非要她和他一起聊天。

她想起小时候第一次坐飞机去旅游的惨况,他也是如此这般热衷在她耳边散播废话。

那话怎么说来着?七岁看老。

沈嘉越趁她昏昏欲睡,把准备去法国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我老师帮忙联系了个乐团,我还能过去打杂先混几天。下个月月底应该就能走了。按学习计划的话,今年我可能都没有时间回国了。”

“圣诞节呢?明年春节呢?”

“不回了。麻烦。”

林辜月的视线坠落,手心纹路在浮动的光线里浑浊成一团毛线。她用大拇指缓慢地摩挲,说:“你不是说,没有阎王爷在追你吗?”

“那也总不能真不上大学吧?”

林辜月忽然很不是滋味。小时候尽管吵架冷战,他们依然像一朵花上的花瓣般相互簇拥。而长大是蝴蝶振动翅膀,不知去向怎样的远方。她意识到未来是一段难以被预料的时空,无法能安心。

她赌气地说:“沈嘉越,你可别太爱小提琴了。”

沈嘉越却笑:“别的事情我都可以识趣,接受没有结果,只有小提琴绝对不行。”

他语气有一种释怀的意味。

月光暗淡,路灯鼎盛,一座繁华都市在夜幕中有了雏形。

沈嘉越说:“有时候,我会对叶限感到愧疚。但我希望下次回云江的时候,我能敢去给他妈妈扫墓。不知道他妈妈愿不愿意见到我。”

“你别用交代身后事的口吻讲话。”

“噢——”他轻佻起来,哪怕要说的话无比郑重,“我对你也愧疚。很多时候吧,我这个人都不会说话,我妈也说我情商很低,这几年好点儿,但小时候真的挺欠扁的。我们第一次见面那会儿,就闹挺不愉快。还有你刚转学来,我喊你外号,初中的时候也是……今天看到,你说的那所慈善学校那么的漂亮,你的老师一定用心打理了……我真的很抱歉。”

碍于他的语调,她很难正经,笑了笑,说:“喂,这些事情我们不是早就说开了吗?”

“说开了,但不是意味着就不存在了。林辜月,如果我和你不在父母的应酬桌旁认识就好了,而是在海边,那样没准我就能早点懂你;如果我爸妈也坏点,我的人生也糟糕不幸就好了,那样没准我就能早点懂叶限。你们俩太像了,而我和你们太不像了。”

沈嘉越沉下声音。

林辜月的手心已经被揉得发热,她握拳,很轻地捶了一下他的脑袋。

“猪啊你。明明那样才好,不然下半年,我们之中就没人在学习自己喜欢的东西。叶限没有艺考,我要去读金融,只有你,你在拉小提琴。”

“说不定就是因为我的命太好,你们跟我挨在一起,所以一个比一个倒霉。”

“这是什么鬼话,你的长颈鹿理论去哪儿了?玩在一块儿又不代表共享一碗命运,你吃你的肉,我喝我的汤。”

“你就当我胡说的吧。但这点却是真的:从小,我对你们俩就没干过多少好事,这几年长大了,我总想不明白,你们俩怎么愿意和我当朋友,比我爸妈还包容我。我真的不是信鬼神的人,但是无论我将来到哪儿,我都会祈祷你和叶限能够幸福。”

车爬上一段上坡,半个天空被路面挡住。

林辜月尽可能地活泼道:“你之前对我说,‘要让等待被算数’。我此刻也想对你说,你要让你的成长被算数。你已经从头到尾都在参与我们的人生了,仅仅这个事实,对我们而言就是一件天大的好事了。所以你那个歪理要是真能生效,按照这个逻辑,请不要管我和叶限幸不幸福,你只祈祷你自己能够幸福就好了。”

到了顶端,视野豁然敞开,重力比平时更发挥作用,车轮流利地下滑。那些冗长的、难言的的思绪,在车轮滚滚之中,远离了他们。

沈嘉越边听边不止地流泪,但绷着面子,故作平静地吸着鼻子,偶尔抬肩膀擦脸。后来实在演不下去了,车停路边,他趴在方向盘上,藏起脸,竭力忍耐抽噎。

林辜月总是很习惯地旁观他所有的情绪。

她说:“其实关于落榜这事,你还是挺难过的吧?”

他这次讲了实话:“难过。你没读上文学,你不也挺难过的。”

林辜月笑着道:“我难过啊。”

但说不清为什么,她一点眼泪都没有。

他们没有再用暗号逃离大人们的饭桌,而是无视所有未接来电,拐道去了小时候叶妈妈常带他们去玩的地方,空山岛。

沈嘉越去洗手间,她随便找了个空地站着等。

林辜月头回近距离看那座摩天轮,温和而流转的光辉,胜过她见过的所有天色,无比夺目,仅逊色于人类肉眼难以直视的太阳。

她嘲笑自己。没想到有了强烈的私心,自己竟然也能如此赞美某个非自然的城市景色。

林辜月低下头,挪开脚掌。

以前的地灯会具有一定规律地亮或灭。叶妈妈有时候不让叶限玩游乐设施和射击游戏,他们偏偏谁都不想落下,于是,就会在宋等等的指令下,玩着令家长放心的自创游戏,譬如用脚踩住地灯,赌有哪些不亮。

现在的地灯却常亮着,已经没有办法再玩那个游戏了。如果有没亮的,那只能说明坏了,就像她脚边的这个。

沈嘉越靠近了,她踩住了那盏坏掉的地灯,背手道:“你赌是亮的还是灭的?”

他问:“赌什么?”

一些断断续续地旋律传来,林辜月看到旋转木马旁有台钢琴。没有专门的演奏家,只有即兴发挥的路人。她狡黠地眨起眼。

“输的人当众去弹《踩到猫了》。”

“行啊。”沈嘉越红着双眼,但恢复了精神,干劲十足,“你能这么问就说明这盏和其他盏不一样。我赌是灭的。”

林辜月真后悔。

她坐在钢琴椅上酝酿老半天,下不去手。

沈嘉越不耐烦了,推着她的肩膀挤过来,硬是霸占了半边椅子,说:“又不是让你杀鱼,你怕什么?”他自然地抬手摁下一串音律试音,“很多人听过我拉小提琴,但是很少人听过我弹钢琴,其实我钢琴弹得也很不错。”

他正式地落下第一个音。

声如泉水,翻涌成海诗。林辜月聚精会神地看着他手下的那些琴键。

她以前认为优秀作文集是很死板和固化思维的东西,但不得不承认其中很多描写都精妙到难以被超越,比如“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连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听得见”,同时还有,“黑白琴键在他的指尖跳舞,一串串音符流淌而出,汇成令人遐想的银河”。

沈嘉越按下最后一个琴键后,双手虚搭在空中,便不动了。

围观的路人在曲终后离开,只剩下林辜月给他鼓掌。

“你知道这是哪首曲子吗?”

“不知道。我音乐素养就那样,但你弹得好听。”

“你干嘛一边贬低自己的音乐素养,一边夸我弹得好听,到底夸人骂人呢。”奈何沈嘉越的眼睛红肿,他再发多大脾气都没说服力,“小时候我们在这围观过街头钢琴家和小提琴家表演,他们演奏的就是这首曲子。”

林辜月恍然大悟。

沈嘉越微笑,目光在琴键上徘徊,忽地抬起,定定地落在她脸上。

他急促道:“林辜月,不管将来我到了什么位置,是什么水平,哪怕我这辈子到最后都无法送你一片金色彩带,我可以不可以也一直在你们心里当全世界小提琴拉得最好的人?”

林辜月愣愣,展开笑容,悠哉地说:“你钢琴也弹得好,完全可以直接一跃来当我们心里全世界最好的音乐家。叶限我是不知道了,不过,我都和你说了,我音乐素养就那样,我的心灵在这领域又没有什么含金量。”

沈嘉越没料到有这番不解风情的回答,几乎翻白眼。

“其实我还弹错了好几个音,你也就配听错误百出曲子。我们现在回家吧,他们肯定早就吃完饭了,我们等着挨骂吧。对了,还有,你可别忘了,你现在欠我一首《踩到猫了》。”

他们踏上那条镶满地灯的路,又经过那盏灭掉的灯。

林辜月插着兜,想起什么,拉着他在路中央站定。满地的光芒从下至上,仿若星光袭遍全身,他们的衣角也无比璀璨。

“虽然我不知道这东西为什么会在这儿,好像是高一话剧表演谢幕时随手抓的,既然如此,我就给你颁个奖吧。”她挥出了拳头,朝天空松开五指,“全世界最好的音乐家,沈嘉越。”

在沈嘉越眼前,一片金色的彩带从天而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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