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让你帮我和叶限说声抱歉。虽然过去一年了,但当时我说话确实太过分。那天,我会去体育馆找他,是因为数竞班模拟考了倒数,所以想和他聊聊,找点儿共鸣。”
林辜月险些被逗笑了。
她能想到,所谓的共鸣其实就是找到联盟,一起骂共同讨厌的人。
她没有眨眼,从徐毓文的身前经过,干脆道:“我帮不了。”
之后一路无声,不再对话,林辜月闷头着只顾赶路,先了回班,将剩下的两个甜筒丢给宣阳。
宣阳拨开塑料袋,说:“买多了,那你吃几个犒劳自己吧。”
林辜月没什么胃口,随便送了一个给前桌,正要继续往前送时,忽然,心里头飘起一种古怪的预感,回头一看,徐毓文倚靠在后门。
林辜月从塑料袋里盲掏出一盒塞进徐毓文的手心。
徐毓文站直了,疑惑地看着她。
林辜月沉吟,思考半晌,张口道:“呃,恭喜你保送。”
说完,顺便低眼一看。
好巧不巧,是三色冰淇淋。
徐毓文很大方地找她要塑料勺。
林辜月说:“老板忘给了,你自己想想办法吧。”
听起来像戏弄,但这是实话。
蛋黄色的冰淇凌盒被搁置在围栏上,融化的水珠淋漓地滚下来,冒成一摊小池,林辜月心想,这可能是整条走廊最凉快的地方。
徐毓文说:“当时就想不通你们为什么爱吃三色冰淇淋,后来尝尝,依旧让我想不通。”
“哈根达斯也不见得有多好吃。”
“小时候觉得哈根达斯好吃,吃多了就觉得不好吃。”
林辜月已经不大记得,上次和徐毓文心平静和说话是什么时候了。能并肩站上五分钟且没有任何人掉头离开,已经堪称奇迹。
她偏头看徐毓文,脸还是那张脸,表情却不再表演,语气也不再粉饰。徐毓文没准是到今天意识到,大度地释怀有着胜过报复的快意。谁都在长大,哪怕是学校里无人注意到的野猫。
而林辜月自己是什么情绪已经无关紧要了。她并不排斥她们之间任何一方主动发起的对话。她们之间的刺,从来不长在林辜月身上。
“这和你讨厌张爱玲的理由一样吗?”
“什么?”
“太大众了。”
初中,全班女生都爱张爱玲,人手一本《倾城之恋》,徐毓文偏偏转向那些列在必读书单里却很少有人认真翻读的俄罗斯文学;小时候,他们都吃三色冰淇淋,所以她就非得吃哈根达斯;后来哈根达斯降价流行了,她又觉得不好吃了。
林辜月同样也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想明白这种规律,也许就在刚刚。
徐毓文说:“我的行为逻辑是可以这么概括的吗?”
“很说得通。”
就像过去所有拐弯抹角的话都可以用一句“我讨厌你”作为总结。
但如果真是如此,当年徐毓文来找林辜月一起背课文,也不是完全只考虑此人的分数是否构成威胁。
林辜月那会儿总是一个人,也小众。
结果其实徐毓文那时总来找她,是误以为她很孤独。
林辜月想到这儿,渐渐陷入呆滞,胸口几乎要含着下巴,凭着潜意识,手指头碰碰化开的那一摊水,水滴涌起来顺着指侧,流进手心。
原来有偏见的,一直都不止有一个人。
“……好吧,我也找不到别的解释。对了,我来找你,也恭喜你申上大学。我早上在广播里听到了。”徐毓文的气口难得卡顿。
“谢谢。”林辜月的目光扫向徐毓文的脸,停了下来,“为什么隔了一年想起要道歉?”
“拿到保送名额之后,我就很难再把自己当成一个单纯的高中生了。我觉得自己像被提起来,视角悬在半空,看见了一些别的东西。你也可以理解为——我现在不想再得罪任何人了,所以需要处理一下之前遗留下来的麻烦。我没有人帮,只有我自己能让将来的路能更平坦。林辜月,你爸不愧是那一批人里,最后唯一一个能把生意做大的人。你大概很早就被教过,不要轻易地和人结仇,低头委屈一时没什么大不了。可我爸是个废物,他教不了我怎么去当一个聪明人。所以,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一直坚信叶限和我是一样的人,甚至心想他和你、沈嘉越玩在一块儿,是为了蛰伏复仇。”
林辜月听到这里,轻缓地抬头,抹了一下碎发,鬓角沾上了水渍,凉意隐隐在皮肤上闪动。
徐毓文耸肩,接着道:“你要笑就笑吧,但我不认为承认我恨过你们有什么大不了。已经没什么好藏的,世间允许爱意我行我素的时候,也应该同样允许恨意我行我素,不然不公平。我在做我自己而已。”
林辜月没有笑。
“你后悔说过那些话吗?”
“不。我需要那些念头。否则我应该没有动力学数学,保送的机会也轮不到我。”
林辜月说:“你如果不是真心感到愧疚,那就没有必要让叶限听到那句抱歉,更没有必要借他的事,故作直言不讳,让我也听到这句抱歉。我们之间没什么好两清的。如果恨意对你来说很重要,是个动力,那你就继续去恨吧。当然,前提是,你真的一点爱都没有。”
徐毓文的双眼不起波澜。
林辜月继续说:“我很难讲清我究竟算不算你说的那种聪明人,但我曾经对你宽容,和爸妈、和家教、和一切都没有关系。单纯是因为,初中的时候,你说你要当一个像书页角的人,不经意地割破别人的手指。说这句话的你,曾经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崇拜的人之一。另一个人你或许还记得,是温澜姐姐。她现在改名叫宋等等。”
徐毓文愣住了。
林辜月很无聊地心情雀跃起来。徐毓文讲话总像有备而来,所以她格外爱看徐毓文震惊的样子。
她有点调皮地扬起眉毛,端出很久没用的播音腔:“你也可理解为——可能,我也有点儿讨厌你啊,没打算接受道歉,也不想让你轻松地解决掉往事,毫无芥蒂地上大学。”
“……只是点儿吗?”
徐毓文却没有照旧使用那朗读课文的方式说话,咬字无比放松,还带了点云江口音特有的平软调子。
“不知道,我只知道高一的时候,我根本没有向老师推荐过你,是老师自己选你去当主持人的。”
徐毓文脸色古怪。
“你!你——”
林辜月压根儿不听徐毓文讲完,侧身跟着爱老师的身影,飞快溜回班级座位。她听着爱老师的皮带叩响桌面的声音,脸埋在臂弯里,笑个不停。
她笑着笑着开始构思,下次万一再见到徐毓文,还能用什么话才能制胜。
不过,是否有结果其实已经无所谓了。
她们后来都不再见过面。
那堂课一开始,她思绪转来转去,就累得睡着了,诡异的是没有人叫醒她。中途,她惊厥似地坐直,爱老师喝着茶,看了她一眼,说:“考文综呢,和你没关系,你继续睡吧。”
林辜月又倒回去了。
醒来时,整间教室漆黑,这学期学校开放了晚自习,所有人都去食堂吃饭了。她撑起身子,拍拍脸颊,耳朵忽然一空,有只耳机掉在桌上。她重新捡起来放进耳朵里,听见《YELL》。
她顺着耳机线,看到那个熟悉的背影。
“叶限?”
耳机的另一头在他的左耳上,他靠在窗边,转身道:“醒啦。”
“嗯,”她望望挂在墙上的时钟,“你不去吃饭吗?”
“没事儿,我想着你没准今晚就不参加自习了。”
“你想对了。我得走了,岑阿姨今天来家里,说要给我庆祝。”
她轻叹口气,揉了揉眼,清醒几分。
叶限说:“虽然不是你想要的,但还是想和你说恭喜,即将成为大学生的林辜月同学。”
他递给她一张速写卡纸,画的是枕在胳膊上睡着时的她。
“谢谢,即将高考的叶限同学,我也祝你一切顺利。”
她微微一笑,把这份贺礼抽屉里放好,把耳机丢向叶限,走出教室,站到他身边,小心地曲着手指,尽量不碰到他的衣服,勾起耳机线,把耳机塞回耳朵里。
《YELL》正巧从头播放,原来叶限选的是单曲循环。
叶限从身后拿出一个本子,说:“不止一张。高一的时候,我说你要是救我一回,我就把社团教室窗边的那棵树画好送给你。后来你应该忘了吧?”
林辜月窘得微微红了脸。
叶限笑道:“我猜到了。但还好你忘了,只送一张总觉得拿不出手,我画了一整本。各种各样的树,各种各样的花……”
林辜月一页页快速翻过去,鼻翼突然一颤,呼吸暂停。
还有各种各样的她。
叶限垂首看她,说:“将来会有很长一段时间,你看月亮的时候,我看的是太阳;我看太阳的时候,你看的是月亮。”
“但月亮是同一个月亮,太阳也是同一个太阳。”她没有抬头,或是没敢暴露表情,仍旧在翻那本画册,“时差而已,没什么了不起。”
歌曲播放了两轮半,他们之间没有人再出声。
林辜月将本子认真翻到底,仿佛温习了一遍青春里的四季。这是只属于她的四季。时光的齿轮摩擦生出的火星渐渐温暖了她冰凉多天的心。
喉咙里好像要飘出春天的棉絮了。
她仰面冲叶限灿烂地笑。
叶限忽然又从口袋里找出两整盒黑色水笔,拆了封,露出整齐圆润的笔帽,诚恳道:“辜月,施个咒语吧。”
她歪歪头:“嗯?”
“魔法笔。我要一直用到高考。你施一个最强大的咒语给它们就好了。”
叶限的口吻毫无开玩笑的意思。
林辜月闭上眼,举起一根手指胡乱挥舞,嘴唇翕动,念念有词。她始终能感受到叶限的目光落在她的鼻梁上。
睁开眼,叶限说:“其实我们好像把十八岁的礼物送反了。你才是小王子,而我是玫瑰。”
走廊如此静默,叶限的声音混杂着旋律,离她很近很近。
“但小王子会回到他的星球,我也会回来的。”
叶限摇摇头,耳机也不听话地掉了下来,连带着林辜月耳朵上的也是,于是她将叶限的这句话听得无比清晰:“你去哪都好,自由地随候鸟旅行,想去哪里就去那里,想停在哪里就停在哪里,不为了任何人。因为我是长脚的玫瑰,所以是我来找你。”
她的睫毛叠进眼下的阴影里。
“四年好久。”
“和四十年比起来,一点都不久。我去食堂啦,你走吧,这次我就不送你了。”
她望着叶限的背影,没由来地想起《小王子》里一句很少被注意到的话——“她不希望小王子看到她流泪。因为她是多么骄傲的一朵花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