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她又装上那副热情的笑,递给林辜月一张名片,走出门。
门又一次关上了,这是林辜月今天所听到的第三声门响。她回过头,坐下来,又看向厨房的麦片盒们,浑身一抖,手指发凉,捻起一条黄瓜,慢慢地啃着。
她重新注视那盏小灯,发现灯芯闪着电光,在那附近一小圈,有许多小飞虫的尸体。
Elsa被抓回来,锁在了楼顶的房间里禁止外出,住家妈妈对林辜月说:“抱歉,Luna,让你看到了这一幕。但我们有我们教育孩子的方式。”
“我理解。”
林辜月只有不到半周就要回国了。
过几天,他们在门口给她送行,林辜月顿住脚步,看向房顶属于Elsa的那间小窗,目光再落下来,住家父母笑意斐然。他们大张手臂,拥向她。
她坐上车,打开初中没有开始读就被妈妈撕得粉碎的《倾城之恋》。她在市区一个小小图书摊买到了二手中文版,上面还莫名印着好几个洛杉矶的地标邮戳,墨迹深深浅浅的重叠,有种冥冥注定的感觉,该遇到的书最终都会遇到。
林辜月比同龄女生都晚读张爱玲,相见恨晚,心想如果她也在初中二年级读,一定也和所有中学女生一样,钟情地将张爱玲当作图腾。但她快十八岁了,她现在难以再把任何作家、任何人当精神领袖。
一行字看了好久,司机开错路,再度路过住家的房子。
比起期待,人与人之间的义务少得可怜。林辜月是幸运儿,有众多愿意为之赴汤蹈火的朋友和家人,但她一直都知道,在这世上的大多数时候,人们关系再深,交际再密切,都谈不上是爱,更算是礼貌地记着彼此的好。所有人在这肤浅的尊重里,各行善道。发光的部分其实只是对人性的理解。
住家父母给了她饭吃,教她体验了美式乡村生活,那她就该识相,离他们的秘密远一点。她是短途旅行的异客,什么也做不了,也该清楚地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即使如此,即使如此……
她和司机说有东西忘拿,飞奔下车,一边跑一边撕下扉页,匆匆写上几行字,把记者的名片夹在其中,揉成一大团。
好在,并不需要林辜月丢石头把Elsa的窗子打碎。她走后,Elsa被放出来,正在草坪上望着天空。林辜月站得远远的,把纸团扔在她的裙子上。
Elsa打开,看了几秒,然后握拳,用中文说:“谢谢你。”
林辜月笑了笑,听见门将要开,拔腿跑回车上。
波士顿的阳光短暂,夏校的记忆短促到宛如一瞥。
林辜月靠着车窗喘气。
那张本属于《倾城之恋》的扉页上,被她写上了“祝你好好长大”。
回到云江的第一个晚上,林辜月磨磨蹭蹭地洗完澡,行李整理到一半,趴在箱子上发呆,握着手机在想要不要给叶限发个短信,思来想去,接到了宣阳的电话。
他说,他散步散到她家楼下。
“喔,你等着。”
林辜月挂断电话,探头看了眼妈妈的房间,确认她已经睡熟,蹑手蹑脚地下了楼。
宣阳见到她,表情别扭,略带怒意道:“我没喊你下来!。”
“你就当作是我非要下来呗,我有东西要给你,这里太闷了,我们走走吧。”
“那我一会儿送你回家。”
“离谁家近就谁先被送回家。”
他们不由自主地顺着风大的地方,往跨江大桥的方向走。
林辜月没有立刻把伴手礼给他,他们先聊了一会儿各自在暑校、在研学的事情。宣阳说,别的都挺好,就是盛放期末没考好,压力太大,有点疯了。在乡下也喝着咖啡,背书写题,吃饭的时候也得手上抓点卷子才放心,结果就是晚上睡不着觉,坐在田里哭到满身都是草和泥巴。
“你看到了吗?”
“我和时洇陪她坐到天亮,昼夜温差太大,害得我们第二天都发高烧,躺在宿舍里没参加任何活动。不过,盛放总算能好好睡上一觉了,时洇盯着她,没让她写任何题。”
林辜月沉默地听,慢慢地嘴角有起伏。
宣阳问:“你笑什么?”
“她愿意在大家面前哭了,这是好事。”
“何止是哭,她不都早早愿意在所有人面前发疯了吗?”
“喔,是的,差点忘了。”
他们走上跨江大桥,靠在白石做的护栏上,偶有车辆“哗啦”一声飞驰。
夜幕下的江水深不见底,仿佛还能够一沉再沉,将路灯的光亮吞噬得一干二净。宣阳的目光朝下,眼中也映出一片漆黑。
他说:“林辜月,我竟然也可以安慰某个哭泣的人,这多不可思议。”
“这哪有什么奇怪的。”
这时,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浅青的石头放在他的手心。
宣阳举起来对着光瞧,问:“你在哪儿捡的?”
林辜月叉腰,很骄傲道:“什么呀,是我买的!那个老板说是生日幸运石,所以店里有366块石头。他还给每个日子出生的人都写了一个关键词,你的生日关键词是Courage,勇气。”
“石头缝里还有金丝,也是,路边应该没有这么好看的石头。”
宣阳端详得特别认真。
林辜月笑说:“但那是老板自己用笔画的,其实这石头还真是他捡的,他特别坦白。不过,我也天天在路上走,都没见到这么好看的石头,所以说呢,捡石头也是一项功夫。”
“……你这种人就是被骗了也会帮别人写营销广告词。”
“才不是,与其说想送你石头,倒不如说想把那个关键词送给你。石头店的老板是胡编的,那我对你要说的可是真的。”
“是吗?”
“当然了。”
“如果能在你们眼里是勇敢的,那我也很快乐。但其实,我真的很胆小,我害怕太多事情了。今天下午,我爸店里来了个六七十岁样子的老头。我一眼就知道那是那人的父亲,他们长得太像了。他不知道从哪知道我的期末考成绩,他说,如果没有发生那种事情,我就不会考得这么好。他说,这是老天安排给我的磨砺,是一种福气,这个世界不存在可恨的人,只存在命运的考验。他让我应该要去感谢这一切的发生。”
宣阳的声音逐渐发起抖。
“我想反驳,我初中最会念的科目就是化学,可是我现在连理科都没有办法好好读下去。我想说,这不是考验,这件事差点打断了我的人生。可是当时,我一点力气都没有。我站在店门口,只顾着祈祷,要是林辜月和时洇要是能够再替我出口气就好了。除此之外,我的生活也只剩下假装我的时光从没有空白过、午夜梦回的惊醒和后悔走进那间教室。我真的太胆小了。”
林辜月慢慢把掌心放在他肩上。
“宣阳,你知道牛津词典里,是如何解释勇气这个词的吗?”
他摇摇头。
“勇气的释义之一是,一个人去做了令自己感到害怕的事情。所以嘛,本来就是要胆小的人才会被称作有勇气。你在我们眼里是勇敢的,客观之下,词义之中,也是勇敢的。并且,你还会让更多人变得同样勇敢。宣阳,你一直没有说,你想读什么专业来着?”
“法律。”
“为什么?”
“我幸运地可以在那之后,睡很多个好觉,但却有些人要么长眠,要么不眠。安慰还不够,远远地不够。林辜月,我一定要去学法律。”
车辆的斜影把他们的影子踩碎融进黑暗里,又在顷刻间恢复原样。这仿佛就见到了世界上最完整的死亡与复活。
“林辜月,原来我很勇敢。”
对岸的公益广告大屏频闪,无数个学生穿校服的背影奔跑进校园,标题写“青春像烈阳一般灿烂,照亮梦想的每一步”。
林辜月张了张嘴。
金碧辉煌的大字直直射入江面,水波泛起琳琅的光芒,一刹那,就连站在桥上的他们,也通体明亮,犹如身临极昼。
只要时光的列车向前行驶,一切都能变好。
他们不会永远相信这一点,但十七岁的他们相信。
宣阳送林辜月回去,到小区门口,问:“刚刚在桥上,你是不是还有什么没说的?”
林辜月看着那广告字样,想说的是,“烂”字似乎是为数不多简体比繁体有意思的字,看起来像砸到地上、蜡烛滚到一边的生日蛋糕,荒谬滑稽,无所谓意蕴。
但她没有马上说,则是因为,她忽然发现,“灿烂”与“破烂”竟然共用同一个“烂”字,有一种类似“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美感。生与熟,溺与旱,世界与我,互文亦是互吻。
中文太美了,世界太美了,我们太美了。
她笑眼弯弯:“宣阳,我也一定要去读文学。”
那晚,林辜月还给郑克发送了一条消息。
“如果人们愿意用善意保全什么,那也应该有正义去打碎什么,否则这个世界只会是一个滑手的圆,谁也握不住它。我在当善良的成年人之前,要先当正义的小孩。我再也不要跳过这个步骤,去思考对他人来说正确、利于买卖的大道理;我不要一边写童话,一边不相信爱丽丝、圣诞老人和圣少女;我不要因为觉得现实糟糕,就去虚构文字;我不要因为眼前的叶子是黑的,就故意在书里写大片的绿色;我不要用幻想逃避。我要开辟和创造;我要在所有人读到我的字之前,自己先真切地看见,这世界正是如此的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