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限默了默,颇为认真道:“非得说的话,其实更像小黄人快跑。”
林辜月笑得更响亮了。
这时,雨又重新下起来。他们并不急着回家,可以在店门口等雨小。所以把伞全都借给了向秋澄和高宇溪,幸好叶限带了第二把伞。
他着急忙慌地开包找伞,林辜月顺便看手机,任朝暮在群里发了条消息:“盛放你干嘛带着我的钱包跑。”但没人理他。
通知栏里还有两个未接来电,都来自妈妈。她点开名字,在短信界面打字道:“我在回家的路上了。”
一抬头,伞柄已经立在他们之间。
空气顿时聚拢,外头无限敞开的天地,仿佛就从这把伞开始扩散。
叶限没头没尾道:“很少听你说什么东西是吓人的。”
“嗯?你是说密室的那个背景故事吗?”
“是啊,你胆子一直都大,好像都没有什么特别的阴影,全被你消化克服了。”
“要说有还是有的,譬如……”
“鱿鱼吗?”
他们一齐笑了。
林辜月瞥过去看叶限,却先注意到伞挂——白色的兔子亚克力挂件,随着他们的步伐蹦跳。
这把伞是替她准备的。
果然。
她并不意外。
雨点顺着风势,飞向叶限的肩头。
而她从头到尾都被遮挡得严实。
林辜月说:“以前在桦北的时候,同学们老喜欢讲鬼故事,我记得最生动的一个是说——你放心,这个也没那么吓人啦——我们学校旁边的山上吊死了一个人,化作鬼魂,每个清晨都在山头游荡。有几个视力好的同学还真撞见了。过了很久,我们才知道,其实那是我们校长穿太极服打拳。想想也是,哪有鬼大早上出没。”
“清晨的鬼也不知道是在上班还是下班了。好像每个学校都有点这种传说,以前还有人传言市一小的前身是乱葬岗。”
“桦北也有!当时传开了,把好多人都吓坏了,大家会在查寝后偷偷把灯开了再睡,后来被老师发现,深夜教育我们要相信科学。不过我不论开不开灯都睡得很香,没差啦。”
“老师教育的时候也在睡吗?”
“必须的。”
叶限的肩膀已经湿得发透。
林辜月慢慢地说:“我也忘记究竟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不过那会儿你和嘉越还差不多高。当时嘉越和我说,每次和叶限一起撑伞,他会觉得自己简直就是偶像剧里的女主角,伞永远会向他斜着,叶限自己淋湿——有点太浪漫了。一开始他觉得好怪,还会特意把伞调正,但是叶限走着走着,又会不自觉地倾斜伞柄。于是嘉越只好认命地说,算了,当叶限的偶像剧女主角也是挺享受的事情。”
“我怎么好像也有点记得。嘉越总爱说那些有的没的。”
“小时候去上Arthur的外教课,嘉越发到的课本破了,你就立马和他换,我随口说机构的塑料杯子好薄,喝水好烫,你隔天就带了一个粉红色的水杯。我和嘉越都讨厌吃巧克力味,所以你在吃三色冰淇淋的时候,只吃巧克力味。”
路旁的矮树丛浸了雨水,一簇簇黑亮的叶子时不时被砸低了头。
叶限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怎么听你一说,我这人还挺好的。不过没什么特别,都只是习惯。”
“习惯吗?”
她扶住倾斜的伞柄。
“叶限,你今天在密室怕鬼怕到下一秒就要昏厥了,却还是一直想着要保护我,也是习惯吗?”
叶限说:“辜月,对不起,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以后不会了。”
然而,林辜月恼火地看着伞又不经意地倒向她。她强忍着想把伞抽走,扔在地上再狠狠碾烂的冲动,咬了咬牙,掠过叶限的手,紧紧握住了伞柄。
她不需要叶限的保护。叶限也知道她不需要。但他还是这么做了。
只是出于从小到大的习惯吗,因为叶叔叔叮嘱过的那句“要照顾好人家”,他就像运用拼音声调一样,乖巧地执行到现在。
细小的雨滴迅速汇在一起,不待悬挂,纷纷从伞沿脱落。过分大的,则在地面上碎开了,汗涔涔,冰凉凉,弹到他们的鞋面、裤脚上。
手中的伞柄,在视野中恍惚地延长,指天杵地,贯穿岁月。
叶限的“限”字是恪守本分的意思。
叶叔叔叶阿姨说,希望叶限对别人负责任,谨慎和认真地做事。
这些她分明早就知道了。
她垂下肩膀,无法再攥住伞柄。
是的,她到底凭什么,在习以为常这么多年后,再来指责他对她好到不顾自身,埋怨他毫无自我的本能反应——
“叶限,你冰淇淋到底喜欢吃什么口味的?”
他思考了一会儿,说:“我如果说是巧克力味,你会生气吗。”
林辜月没回答,他继续道:“我没撒谎。真的是巧克力味。但最初也确实不是。”
“那最初是什么?”
“忘记了。不过从认识你们两个以后,就是巧克力味了。”
林辜月目光灼灼,看向这个永远会在书包里放第二把伞的人。
“叶限,我不相信你说以后不会了。”
如今,林辜月只想和叶限公平地淋同一场雨。
“但是没有关系,我刚刚下定了一个决心。以后你对我有多好,我就努力对你有多好。如果你真的喜欢巧克力冰淇淋,我就以后每个夏天都给你买巧克力冰淇淋。你怕鬼和怕黑,我的肩膀都给你靠。虽然你从来没有说过,可我知道,你一害怕的时候,就会想要靠在别人的肩膀上。我做不到像你那样对全世界都那么好的情况下,还能对我和沈嘉越有事无巨细的好。但是,我可以只对你一个人做到最好。”
雨点的阴影致密地覆盖在林辜月的眼下,偶尔像眼泪,偶尔像雀斑,偶尔像黑白漫里害羞的腮红。
叶限已经分不清噼里啪啦鼓动的究竟是不是只有雨声了。
林辜月伸出手,挡在叶限暴露在雨幕中的半边肩膀上面,雨点落在她的手背上:“你的伞永远都向别人倾斜,那我就永远都向你倾斜。只要有我在,你的肩膀就再也不会被淋到了。”
她咧开嘴一笑。
“不过,是不是换成一把更大的伞,会来得更方便。”
忽然,叶限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到另一侧,和她换了个位置。
她没预料到,满腔的温柔卡在喉咙,彻底傻眼。
叶限松开手:“我喜欢站在别人的右边。”
“……瞎说的吧。”
“你不是几秒前还在说要对我做到最好吗?”
“好吧。”
林辜月憋住了怀疑,没有继续问。
树丛里有一只猫穿过,月饼颜色的矮小影子若隐若现。
远处打了一道闪电。
广告牌频闪切换成环保宣传片,向日葵的花瓣闪着金灿灿的光。
整条街刹时烧得昏黄。
“辜月,我也想提醒一次,你一直有权向我追问。”
“那……你该不会是刚刚听我说完,临时编了个习惯敷衍我吧。你怕我嫌你舍己为人,不替自己着想。”
“不是啊。但有点说对了,确实是刚编出来的。”
“所以为什么?”
雷鸣迟到,轰隆闷嚎,响彻云霄。
“也许,我只是想牵一下你的手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