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末的结论尤为震撼:"传统观念将癫痫单纯视为缺陷和障碍,但本研究显示,在某些艺术领域,它可能是一种独特的认知优势。社会应当重新审视这一群体,不是作为'病人',而是作为拥有特殊视角的创造者。"
论文最后的日期是林悦去世前三个月。显然,她未来得及发表这项研究成果。母亲合上文件,若有所思。如果周野继承了母亲这种"特殊视角",那么父亲对他的偏见是否建立在过时的认知上?
她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拨通了丈夫的电话。
"什么事?"父亲的声音从听筒传来,背景音嘈杂。
"我...找到了林悦的论文。"母亲直接说道,"关于癫痫与艺术创造力的那个。"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怎么突然翻那个?"
"你一直留着它,为什么?"母亲反问。
又是一阵沉默。最终,父亲轻声说:"有时候我们需要被提醒,自己曾经多么狭隘。"
这个回答让母亲愣住了。十年来,丈夫从未提起过林悦,更别说承认任何错误。
"温岭,"母亲深吸一口气,"你对那个男孩提出的条件...是不是太苛刻了?"
"你知道为什么是金彩奖吗?"父亲的声音突然激动起来,"因为那是林悦当年没拿到的奖项。评委说她'技巧有余,灵魂不足'。她一直想证明他们错了,直到..."
母亲恍然大悟。丈夫不是在刁难周野,而是在完成一个未竟的证明——通过林悦的儿子,证明她当年的理论是对的。
"他在哪?周野?"母亲突然问。
"深圳吧,参加比赛。"父亲语气不确定。
"我觉得你应该去看看他。"母亲轻声说,"就当是...替林悦看看她儿子。"
电话挂断后,母亲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的城市轮廓。她想起女儿谈起周野时眼中的光芒,那种她自己在婚姻中早已遗忘的炽热。也许,只是也许,是时候重新审视一些根深蒂固的偏见了。
第二天清晨,周野不顾医生劝阻,强行办理了出院手续。他的头还在抽痛,但金彩奖截稿日期不等人。张阳帮他把画架和未完成的作品搬到了出租屋,喋喋不休地抱怨他不要命。
"再给我两天,"周野调整着画架,"就两天。"
"医生说你至少休息一周!"张阳把药瓶重重放在桌上,"而且温暖一直在问我你的情况,我快瞒不住了。"
周野的手顿了一下,"告诉她我忙着准备比赛就行。"
"她已经起疑了。昨天半夜打电话问我你是不是又发作—"
"什么?"周野猛地转身,"她怎么知道的?"
张阳举起双手,"我可没说!她说做了噩梦,梦见你倒在地上...见鬼的心灵感应什么的。"
周野的心揪紧了。即使相隔两地,温暖依然能感知到他的痛苦。这种连接既美丽又残酷——他多想拥抱她,告诉她自己没事,却又害怕成为她的负担。
"再帮我瞒两天,"他最终说道,"作品一完成我就联系她。"
张阳摇摇头,但没再反对。他离开后,周野站在画布前,强迫自己集中精力。那道"裂隙中的光"还需要更强烈的对比,更多层次的色彩...
他拿起画笔,却突然感到一阵眩晕。不,不是现在!周野急忙抓过药瓶,倒出两粒吞下。几分钟后,眩晕感慢慢消退,但手仍然微微发抖,无法进行精细描绘。
"该死..."他沮丧地放下画笔,转而用调色刀涂抹大色块。无论如何,今天必须完成。
傍晚时分,门铃响了。周野以为是张阳回来了,开门却看到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温暖父亲站在门外,西装革履,表情复杂。
"叔...叔叔?"周野震惊得忘了称呼礼节。
父亲的目光越过他,落在屋内的画架上,"能进去吗?"
周野侧身让路,心跳如雷。父亲为什么会来?是来宣布约定取消吗?还是发现了他住院的事?
父亲走到画前,静静审视了一会儿,"题目是什么?"
"《裂隙中的光》。"周野谨慎地回答。
"灵感来自?"
周野犹豫了一下,"我和温暖。无论多少阻碍,总有一线光明连接我们。"
父亲的表情微微松动。他转向周野,"李医生联系了我。她说你又发作了。"
周野的血液瞬间凝固。完了,一切都完了。李医生认识父亲,自然会通知他...
"我...可以解释。"他艰难地说。
"不必。"父亲出人意料地摆摆手,"我看到画架上的药瓶了。你确实在按时服药。"
周野愣住了,不确定这是否是某种试探。
"我年轻时,"父亲突然说,"曾经嘲笑林悦的理论。我说艺术就是艺术,疾病就是疾病,何必牵强附会。"他苦笑一下,"她去世前给我写过一封信,说总有一天科学会证明她是对的。看来这个证明要由她儿子来完成。"
周野的喉咙发紧。母亲从未提起过这封信,就像她很少提及自己的学术研究一样。
"叔叔,关于约定—"
"依然有效。"父亲打断他,"但我要修正一点:健康管理比奖项更重要。如果你再这样不顾身体,即使拿了金彩奖,我也不会认可。"
周野睁大眼睛。这是...让步吗?
"画什么时候完成?"父亲问。
"明天...如果顺利的话。"
父亲点点头,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这是林悦未发表的论文。也许对你有帮助。"
周野接过纸袋,手指微微发抖。母亲的研究,她未完成的事业...
"还有,"父亲走到门口又回头,"温暖下周回来。别让她看到你这副鬼样子。"他的目光扫过周野憔悴的脸和凌乱的屋子,"洗个澡,吃点东西。这是命令。"
门关上后,周野站在原地久久不能动弹。父亲的态度转变如此突然,让他不知所措。是因为母亲的论文?李医生的话?还是...他看向画布,那株倔强生长的向日葵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与此同时,深圳的夜空下,温暖站在阳台上,轻声哼着那首他们约定的童谣。她不知道周野发生了什么,但心中的不安挥之不去。远处,一颗流星划过天际,她闭上眼睛许愿:
"请让他平安。无论发生什么,请让我们共同面对。"
夜风拂过她的脸颊,像是远方的回应。温暖不知道的是,在同一时刻,周野也站在窗前,仰望同一片星空,在心中默念着同样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