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潇月慢慢走近菩萨,一呼一吸间安住内心,她轻轻地把花篮和花环都放在供桌上,而后退步立到蒲团前,抬起眼,静静地望着菩萨面容。香案上的檀香正燃出笔直的一缕烟,升腾在她和菩萨之间,将菩萨的眉眼氤氲得有些模糊。
林潇月目光清澈而坚定,在那袅袅香烟里觅见菩萨恒久的微笑,依旧慈悲。
然后,她敛了目光跪拜,恭敬又虔诚,最后起身行礼,再转过身时,莫思含已站立在桌旁等着她了。
与往常相比,莫思含一改往日的柔弱,脸上常挂着的恬静的笑容此刻全都不见了,她平静地等待着,眼神里透出不惧和英勇,就像知道狂风暴雨下一刻就来,她改不了逃不掉,干脆就挺身迎上。
“阿因等我的时候闲着无事,顺手编了花篮和花环,我觉得珍贵,便要来借花献佛了。”林潇月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淡淡地说。
“确实珍贵,花开正好,娇艳明媚,而且一点儿心机都无,天真烂漫的丫头,让人羡慕。”莫思含望了一眼花,幽幽地说。
“羡慕什么?若有机会让表姐和阿因互换,表姐可愿意?”
莫思含没有吭声。
林潇月也不需要她回答。“表姐不会愿意的,阿因自小被变卖为奴,一生处在辛苦且凶险里,表姐买下她已是她最好的出路。表姐是正经莫府小姐,虽是庶出,但有亲娘可信亲弟可依,现在还有我母亲看重你,你不该羡慕阿因。”
莫思含想说什么,却被林潇月打住了。
“表姐不用解释,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羡慕的不是她的身份,而是她是纯真,心无盘算。”
“这么一说,我也很羡慕,我把这么珍贵的花儿拿来跟表姐打机锋,让它们沾染了浊气,希望菩萨不要怪我才好。”
“月儿,菩萨慈悲心肠,她会理解。”
“菩萨悲悯地看着万丈红尘,就是因为这世间有太多清醒的人却不能由着心思做自己。阿因这名字很有几分佛性,是表姐给起的?”
“是,我跟随姑妈从苏州来到杭州,就是想自己的人生有一个新的开始,种善因得善果。”
“表姐素来与人为善,你娘亲出自书香门第,不过是因为你外祖受了牵连才破落,不得不把才华横溢的女儿许给别人做姨娘。我听母亲说你姨娘自幼教你书中道理,母亲也是因此才觉得你不是迂腐愚昧之人才愿意把你拉出莫府。那么请问表姐,你如此刻意地针对我,原因为何?”
许是因为菩萨在旁,林潇月并未高声,甚至比平日里说话的声音更低更慢,但也更有份量,一句一句压过来。
“我没有要害你的意思,我是关心——”
“我不信,换个我能信的说辞吧。”
莫思含不由地对林潇月刮目相看,她知道今天逃不掉林潇月的问责,她想她可能会冲动,会对她大喊大叫,甚至对她动手,唯独没有想到,林潇月自我修正如此之快,这次竟然又冷静又聪明。
也许她是根本没把自己放在眼里吧,自己一个寄人篱下无根无基的飘萍,可能连当对手的资格都没有吧。莫思含在心里自嘲了一声。
“我无意中发现你悄悄从偏门溜出去......”莫思含仍然坚持这么说。
“那又怎样呢,母亲和姐姐许可我自由出入,你知道的。”林潇月也仍然是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
“我不放心,又知道自己没有立场过问,所以才偷偷跟着。”莫思含并未退缩,反而将目光迎上来。
“还是不对,表姐是什么性子?谦卑,柔韧,我们一家人对你再好,你仍然时刻不忘提醒自己客居的身份,这点儿执拗从你坚持付买阿因的钱就表现得很清楚了。你不敢踏差行错,你依傍着母亲,你乖巧贴心,怎么会因为一个对我的关心就不顾规矩地跟着我溜出去?还是表姐觉得,我父母兄姐对我的关心不及你?”
“我正是为了姑妈!姑妈虽然允你可自由出入,但你每次出门她都在家坐立难安,你不知不觉在伤她的心,所以我才冒险跟出来,就是想看看你在忙什么,日后说话间也好宽慰姑妈。”
“如何不能宽慰?你多陪陪她说些宽慰的话不行吗?我身边自有丫鬟小厮,母亲想知道什么自可叫了人去问。表姐,咱们别兜圈子了,一个宅子里住着,朝夕相见,一定要猜忌着防备着过吗?”
“月儿早就防备着我了?”莫思含嘴角扯动了一下,似笑非笑,比哭还要难看。
“我防备该防备的人,既然我让丫鬟扮成我的样子兵分两路,主要就是想把暗处的人引出来,我一直想不出这个人是谁,更想不到竟然是表姐。”
“即便是告到姑妈面前,我也是这么说,不过是关心则乱弄巧成拙。”
“你知道我的身世了,对吧。”林潇月拿起莫思含刚刚写的佛经,看得出她是在练字上下过功夫的,一手小楷写得清丽隽永,更难得的是,丝毫没有受心情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