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师父受了什么刺激?南山叔又被什么绊住了?李博元一阵心慌,锦记无论商号还是帮会,都是他在参与管理,外面多少人不认得东家和管家,只认得公子名号。
可眼下,锦记生出了秘密,他却一无所知。
只能是故意瞒了他。
一阵苦涩涌上心头,他告诉自己要冷静,等南山叔回来,所有的缘由总会清楚。
正想着,院门忽然开了,南山叔疾步从外面进来,他容色焦灼,眼下有明显的乌青,似是熬了不止一个通宵。
“阿天,你吃饱了吗?我们去捉鱼吧。”师父站起身来擦了擦嘴,似乎在他眼里,这里只有阿天和他两个人,他对哑奴和推门而入的南山视而不见。
李博元正不知如何是好,南山不动声色地拉过独孤玦的手腕,快速号了一下脉,转过头对着哑奴声音平静地说,“药煎好了吗?先带老爷去吃药。”
而后含笑对独孤玦说,“老爷,你先去把药吃了,再换身衣服,正好阿天还没吃饱,孩子长身体吃得多,等他吃饱了你们再去捉鱼。”
独孤玦顺从地点了点头,哑叔扶着他往屋里走,临上台阶他又回过头来,“阿天,你多吃点,有大叔在,不会让你挨饿了。”
“好,大叔,有阿天在,阿天会照顾你的。”李博元说完这句话,喉头一阵发紧。
独孤玦缓缓地踏进了屋门,稍一抬头就能看见堂屋正中悬着的那块空白的楠木匾额,匾额下方,一长条紫檀木翘头案贴着照壁。案中央蹲着一座青铜饕餮纹香炉,炉子左边是一尊龙泉窑青瓷瓶,釉色是雨后初晴的天青色,插着几支忘了岁月的松枝。右边却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灵璧石,漆黑如墨,褶皱嶙峋,稳稳地镇在那里。
她说过,一刚一柔,一天一地,暗合着阴阳相济的老理。
他在后面环住她,打趣着还有一男一女,一生一世。
壁上有一副楹联,黑底金字,是她的手笔,她习得一手好字。
世事让三分天宽地阔,心田留一点子种孙耕。
字是好字,筋骨峭拔,可那墨色在清晨的光里,不知怎的,瞧着有几分清冷。
恍惚间,堂下肃立着一个年轻女子,青衣布裙,双手拢在袖中,像这堂屋里最年轻、却也最沉默的摆设,等着命运投下的那一缕确凿的阴影。
阿玉,独孤玦在心里默默地唤她,身后屋后无声地关闭。
他一个人,把自己镶嵌在了记忆里,无能为力。
“南山叔。”李博元恭恭敬敬地站着。
“博元,你是个好孩子,当年你救了他,他也给了你最好的回报,这么多年,我听从老爷的意思,不仅留下了你和北辰,还让你们免于涉险,尽量做个清白的商人。”
“但是孩子,你踏进了归墟,那就不能怪我心狠了,归墟是禁地,除了我、老爷和哑奴,没有人敢擅自进来。”南山话锋陡然凛冽,像冰刀一般透着寒意。
“叔,我不是有意冒犯,昨夜听到师父的声音......我不放心。”
“我说了,你是个好孩子,这或许就是天意吧,归墟这扇门,进得来,出不去。”
南山立在廊下背光除,像一株长在墙根的老梅,瘦,却硬挺。一阵风来,光影在他脸上摇晃,却掩不住他眼里的深沉和压迫。
两日后,李博元骑着最快的马驰骋在回杭州的路上,一遍又一遍地抽动马鞭,让马保持着快速的奔跑,任凭风声呼啸,烟尘遮面。
惊云前天就已被南山叔遣回了杭州,这条跑熟了的路,他第一次觉出了荒芜。
“你师父的恩师是天佑皇帝张士诚,他是被张士诚秘密培养的孩子,他们一共师兄弟四人,和他们一起生活的还有张士诚在外面所生的女儿张惜玉。这些孩子是张士诚几经周折养着的,所以除了与他们有接触的有数的几个人外,世上无人知晓他们的身份和关系。”
“张惜玉和你师父青梅竹马两情相悦,他们从杭州来到徽州生活,可惜临近成亲,因一些想法的不同,张娘子负气出走,有意不让你师父找到。待后来你师父寻到她,她已成一丘黄土,你师父故而精神失常。”
“前一阵你师父去了杭州,见了他的师弟苏靖斌,忍痛走到张娘子的坟前,我以为过了这么久,他能熬过去,终于还是发病了。”
“苏靖斌对他有夺妻之恨,这恨,他放不下。”
“你师父掌握着他恩师留下的天地会,他要让朝廷不稳天下动荡,这是他的责任。”
“你师父很苦,他过得很苦。”
李博元伏在马背上,他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仿佛这样,就能从身后的幻境中挣脱出来,就能从这场梦里惊醒。
他可以为师父横刀立马大杀四方,但,为何偏偏与她相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