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天,吃点东西咱们去捉鱼,今天多捉几条,回来烤着吃,再摘点菌子熬汤。”陆鸿铭碰碰李博元的手,递给他一个包子。
李博元回过思绪,嘴角强扯出一个笑容,看着师父点了点头。
与往常的冷淡刚硬相比,此时的师父却多了家人间该有的温情,眼神里透出了些暖意与和蔼,李博元心头一酸,强迫自己不去多想,低下头端起饭碗。
师父把自己忘了,忘了一身荣华和肩上责任,眉头舒展透着云淡风轻,像一个山野村民,只关心一日三餐。
如多年以前,他们习惯了的样子。
师父的记忆回到了十五年前他们刚相遇的时候,可再怎么说当时自己也只是个几岁的孩子,如今高高大大站在师父面前,他怎么就在脑子里理所当然地接受了他是阿天?
阿天,这几乎是他已经遗忘的名字。
那年的他只想有个地方容身,一心想活下去,机缘巧合在逃亡中遇到了饥寒交迫的狗娃和受伤失忆的大叔,几个人度过了一段艰难且顽强,也有诸多快乐和安稳的日子,成了彼此可以托付的人。
至少在他心里,师父和阿弟,是他最信任的人,也是最重要的人,为了他们,他可以舍生忘死。
来到徽州后,他成了锦记东家的徒弟和义子,正式有了名字叫李博元。
狗娃被收养成养子,跟随师父姓陆,起名陆北辰。
但同时师父宣布,他从此对外使用化名——独孤玦。
于是,在这个大宅子里,在锦记上下,众人皆称北辰为少爷,称他为公子,他们有了自己的院子和奴仆,有了教书先生和习武师傅,过上了衣食无忧富足踏实的生活。
更重要的是,没过几天,南山叔给他们办好了户籍,他亲眼看到了他和北辰的户贴,他再也不是无根漂浮在世间的可怜人了,就为这,他也要努力地扎根下去,学一身本领,报答师父。
慢慢地,寒来暑往,花落花开,他们也养出了贵气,浑然抹去了原本的狼狈和卑微。尤其是他,在外打理事务,见识不凡,早有威望,虽然年轻,但行为有度,言语有力,身后有东家和管家的托扶,他已是锦记明里暗里的话事人,无人敢不听。
随着锦记壮大,独孤玦成了传说里的人物,陆鸿铭早已被人忘记,深深地尘封在厚厚的年岁里,不再有人提起。
可是,师父自己却从未忘记过吧,否则,怎会有今日这般。
这么多年,锦记财源滚滚富可敌国,暗中势力可摧枯拉朽,但在师父的代领下一直低调行事,与朝廷关系友好紧密。但师父却独身多年,誓不娶妻,他长大后隐隐约约猜测过师父应是心里有人长存,或者为情所伤,但他从来不曾打听过。
他见过师父独立寒宵,却冷月凄凉。
他见过师父剑指落花,却眼眸空茫。
他见过师父手拂鸽羽,却信无可寄。
他见过师父远眺长空,却画地为牢。
他心疼,便不碰师父的伤。
他不懂情爱为何如此伤人,亦不明白为何时间无法把爱恨情仇治疗,却晓得师父是情深之人,重情重义,所以,他愈加小心翼翼,勤奋而束已,不让师父失望和伤心。
后来,他也读了诗词里的婉约,戏台上的无常,却仍然想象不出,情之一字,如何能将英雄壮阔,全数铺满孤独,一人餐一人眠,一生无药可医,无力自愈。
他宁愿相信师父早已看透世事,将俗世情爱抛开,深居山坳,却牵动锦记脉络,专心事业,不计其他。
此刻目睹归墟一切,才知真相更加惊心,情伤令人震撼,整个春天的生机也不能将此救赎。
毫无防备地,他脑子里浮现出一个姑娘,忽然有一点紧张,又有一点心怯。等这边的事情弄清楚后,他要赶回杭州找到她,跟她认识,以免错过成为一生的遗憾。
哑叔守着炉子煎药,对一切似乎习以为常,对老爷也毫不担心。
李博元凑到他旁边,问道,师父每次发病都这样吗?
哑叔迟疑了一下,继而比划道,不是,往常他只是不说话,过几天就好了,这次很不一样。
那不该让郎中瞧瞧吗?这药能管用?
等管家回来吧?这药安神,能让老爷好好休息,多年前那一次,老爷不吃不睡。
多年前?他们刚到徽州的时候吗?他很久不见师父就是因为师父在这里疗伤吗?后来见到师父瘦了很多性情大变。可是十五年都过来了,应该越来越好不是吗?
高墙外悄无声息,他不知道护卫都在哪里,但是想必一早哑叔出去吩咐过,否则就凭惊云那性子,没有收到自己的消息,在外面总得想法弄出点动静来。
南山叔怎么还不回来,按说师父这么大的事,他应该连夜赶回来的,除非有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