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花的窗棂上绑着青湖色绸布做成的窗帘，将光线遮挡的严严实实。木制的家具纹有精致繁复的花纹，却散发着隐隐的腐朽味。

我抬脚绕过房内中央放置着的屏风，看到屏风后面的金丝楠木拔步床。

床上层层叠叠垂坠下的床帷中间坐着一个少女，抬头向我看来。

倾城之姿，一时间我脑海里只有这四个字可以形容。

美是一种感受，是一种氛围，眼前这个只有十七八岁的少女让我对这句话有了更深的理解。

她的皮肤是常年不见天日的苍白，身穿绛红色的汉服衣裙更衬得她眉眼如画般的好颜色。此情此景，我当然也不会天真的认为她是在玩cosplay 。

“嘿，我当是谁能逃过我的魇术呢，原来是个走无常，还是同乡。”少女明亮的双眸里闪过几分兴味。

“你果然不是人类。”我眯起眼睛打量她，“和我一起来的那个少年，还有失踪的那个少女，你知道他们在哪里吧？”

她伸出素白的纤细手指拨弄着头发，姿势优雅而又漫不经心，“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呢？”

我冷笑，“不是有求于我吗，保证他们的安全，你才有资格和我讲条件。”

她鸦羽般的睫毛颤了颤，带了几分心虚，“笑话，我怎么可能求你什么。”

“区区一个凡人，能帮得了我什么。”

我好整以暇地在离她几步远的案几前坐了下来，露出老神在在的表情。

“既然你看过我的记忆，知道咱俩是老乡，也应该知道壶中天地的典故。”

不管成与不成，戏都得做足了。

至于是不是装13，壶中天地这样的神通都用在这小小的鬼工球上，要没有点真本事，我怎么可能乱摸几下就误打误撞地进来呢。

少女的表情变化莫测，显然是被我这几句话唬住了。

这里各处景象都与鬼工球上的雕花一致，气候又与现实世界不同，显然自成一方天地。

袖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随身空间什么的，在我原来的世界里关于此种小说的设定曾风靡一时，一抓一大把，大都作为主角的金手指出现。

小说也不完全是杜撰，东汉费长房于壶中天地中习得医术明文记载于后汉书上，这也是悬壶济世的典故由来。

至于今日能得缘有此机遇，也算长了见识。毕竟袖里乾坤和壶中天地这样属于道家高级方术和法宝的存在，我等凡人何其有幸，才能得见。

我耐着性子等她上钩，少女踌躇了半晌，开口道，“和你同来的少年，他陷入了我编织的梦魇之中，只是做梦而已，不会有事。”

“你说的那个失踪的少女，我没有见过。”

她的表情不似在说谎，我点点头，表示暂且相信。

她不再说话，而是身体动了动，露出被长长的裙摆遮住的双脚。

她赤着双足，如皓雪般白嫩的纤细脚踝上栓着根细细的金链。那金链很短，限制着她的活动自由，她能够正常活动的范围也就只有床边到屏风周围的距离。

精妙绝伦的住所，华丽的服饰，被禁锢着的容颜倾城的少女。还能是什么，不用想也能明白。

少女脸上有屈辱，有自嘲，不过一闪而过，很快隐没在素白的面庞之下。

“我没有名字，那个男人叫我绯。”

和我来自不同时空同一故乡的妖怪断断续续地说着。

如果故事里的相遇都有个美好的结尾，那这一定是童话。

绯的种族是作为山海经中所记录的最不起眼的异兽——八音鸟。

动听的歌喉是八音鸟的特点，也为牠们招来杀身之祸。

这种能歌善舞，却又没有太多能力自保的妖怪往往会在一些特殊场合被售卖给有某些特殊需求的顾客。

绯就是如此，她在年纪尚小的时候就漂洋过海，被卖给了霓虹的某位除妖师。那位除妖师看她年纪小，又没有害人的能力，便将她放归了自然。

遇见那男人时她刚能幻化成人形。她夜晚栖息在他家门口的树上，不料遇见台风天气，翅膀被大风吹落的树枝折断，第二天被还是国高生的他捡回家照料了一段时间。

世间的巧合像是被安排好的。

如果不是她无法控制自己的幻化，在他面前展露出容颜，那他们就只会桥归桥，路归路。

如果那男人不是阴阳眼，也看不见幻形之后的她，他们也不会有这样一段孽缘。

可惜没有如果。

不管是一见钟情还是见色起意，一眼万年已成定局。

更可悲的是他们无望的未来。

“人妖为何不能结缘呢？”绯如是发问。

是啊，为什么呢，无论是天*朝的古代小说还是现代影视剧，人和妖的结局都是开头美好，结局潦倒。

我答不出。

绯的脸上露出格外惨淡的笑意，自己回答道，“是因为结缘徒生寂寞啊。”

因为绯的存在，男人从国高到大学一直都没有交往过女朋友。

直到他取得硕士学位，为了避免家人朋友过多的揣测，留在东京的某所学校得到一份教职。

随着年龄的增长，他的阴阳眼已经很弱了，从能看见能听见，到看见听不见，绯逐渐明白是她该离开的时候了。

真正促使她下定决心的是看见那个站在男人面前的女孩。

十六七岁，真正的人类女孩。

少女在他的面前红着耳根低着头，含羞带怯的眼神中流露出抑制不住的恋慕之情。

男人长相出众，成绩也在班里数一数二，她曾在许多女孩身上看到过这样的神情。

直到那天，她才明白自己偷走了多么珍贵的东西。

她遇见他时，他也十六七岁，青春正当时。如今，他二十六七，仍然孑然一身。再过十年，二十年呢，甚至三四十年呢？

她不敢再想，她是妖怪，百年对她来说不过一瞬，而他只有这样短暂的一生。他本可以像其他正常男人一样恋爱结婚生子，于人间烟火中慢慢老去的。

男人很敏锐，还不待绯行动，她就被关入了这个鬼工球内。一同被剥离的，还有她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