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话就像陶土罐里的水,是不能开口的。一旦开了口,便成漏卮难满,终至空空如也。
比如,时和看着宴云川目光一瞬失了焦,又看着他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转身,往前走,拿起手机说道:“你喝醉了,我打个车。”就知道答案了。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连蝉鸣都噤了声。三伏天的晚风吹散了时和脑海里仅剩不多的酒意。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时和慌乱走上前,脱口就想说:“我开玩笑的。”
可这句“玩笑话”就像卡了根鱼刺在喉咙一样,上上不去下下不来,咯得喉咙生疼。
他本来也没醉。他只是太久没体会热闹了,所以兴奋了点,有点忘乎所以。
看,忘乎所以是有代价的。
理智告诉他,他应该借着“醉酒”这个台阶走下去,今晚好好睡一觉,第二天醒来两人可能会尴尬,但是他可以用“师父”的称呼把关系拉回来,再拉开点距离,给宴云川造成他“喝醉了说胡话”的假象,一切就会慢慢恢复从前。
就像他对自己说的:如果追不到宴云川也没有关系,他们可以做朋友。
真到了这一天他才发现,他不甘心。
一想到宴云川未来会有喜欢的人,会对另一个人比对他更好,他就不甘心……
有些窗户纸一旦捅破就修复不回去了。
因为不甘心,时和借着冲动走上去问:“宴云川,你在拒绝我吗?”
宴云川打车的动作顿下来,没说话。
“宴云川。”时和又喊了一声。
“……”
“宴云川。”
“……”
“宴云川!”他跨步走到宴云川跟前,转身把人拦下来,“宴云川,你听见了。”
跟前的人终于抬头。时和听见宴云川很轻地叹了一下,说:“时和,喝醉不好吗?”
如果说第一次的喝醉是隐晦的回避,现在这句话就是明确的在说:“对,我在拒绝你。”
空气忽然凝固,两人隔着一臂的距离互相看着对方,一个恍然,一个说不上是压抑还是无奈。
“时——”
宴云川刚想开口打破这样的沉寂,时和突然问:“为什么?”他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其实想要纠正时和很简单,说自己不喜欢男生,或者不喜欢他,所有的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可话到嘴边,宴云川却怎么都说不出口。好像这句话一旦说出来,就再也没了退路一样。
可是没退路不是更好吗?
宴云川晃了下神。时和又问:“为什么?”目光火热。
他嘴唇开开合合,像是在思考最优解一样。在时和眼神不断逼问下才问:“谈过恋爱么?”
话音刚落,时和反驳:“这不冲突!”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我没谈过恋爱,所以分不清什么是喜欢!”时和像是站在讲台上辩论一样,调动了所有的理论知识急于证明自己说的是对的,语速越说越快,“宴云川,每一场初恋都是第一次,不是吗……”
“没有谈过恋爱的人也知道什么是喜欢……”
时和向来是克制的,宴云川意识到时和为数不多的冲动都是因为他,一时又晃了神。
这番质问的声音其实不大,却还是引起了路边两辆电车的注意。电车背对着时和行驶过来,坐在后座的人好奇往路边看。
宴云川瞥见,说道:“太晚了,先回去吧。”
时和没挪步,只是眼睛垂了下去。
“为什么……”他又问道。
然后,他听见宴云川反问他:“那……时和,什么是喜欢?“所有的为什么在这一刻都噤了声。
“喜欢”这个名词其实很简单,可时和发现自己竟然解释不上来。
他甚至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违背男生喜欢女生这样的社会规则喜欢上了宴云川。他只知道,有了宴云川,他突然害怕孤独了。非常,非常害怕。
路边又走来两个散步的情侣,女生看见两人僵持不下,急忙摇着男朋友,表情处在兴奋和好奇之间。而男生看了一眼就厌恶的撇过了头,对上女生的眼神又举手投降,在女生耳畔亲了一下。
按理说老街道的昏黄路灯半米之内就人畜不分了,这样的生动的表情和互动很难被捕捉到才对。可宴云川就是看见了,就像在提醒他什么一样。
见时和不说话,他反而平静了下来。
“打车回去吧。”宴云川说。
“……”
他拿着手机重新点开打车软件,正找着附近的路标输入地址,时和像得不到答案的学生一样又问了一遍:“为什么……”这次的问题后面加了附加条件,“为什么对我这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