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日也不曾再离开过他。

他们拉不走她，吓不走她。指节发白的双手牢牢攀着墙上的锁链，她不让任何人再碰自己。

刘参军走了。赵刺史来了。赵刺史也奈何不了疯子，殷公这才从实道来，这几日究竟给侄女看的什么病。

殷绍内心早已以头抢地无数回，外表仍保持着气度。只要自己不当着别人对自家人有微词，旁人也不敢置喙。他也是认命了，苦笑着问侄女，既然如此，要不要带换洗衣裳？

聿如安静点点头。她一身的雪泥。

只能给她带去干净衣裳。外面的暮色也降临大地。她就在关着他的囚牢里换了，孟寥醒来，看见背身立在高高窄窗透过的雪光里，双臂弯到头顶，正脱下衣衫的，他的聿如，脊背凛冽，双腿笔直。

他的月亮，他的神女。惊鸿照影，照进了最黑暗的地底。

她换了干净衣裳，回到他身边，把他抱在怀里。

她来了，他又舍不得她来这种地方。

不要。他已发不出声音，只能艰难地以气声说，很脏。

聿如说，不脏。她以脸颊蹭蹭他消瘦的脸颊。她真实地抱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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州府欲改判行贿罪的消息传到贺知颐那里，卫司录终于从他不见天日的屋子里出来，惨白着脸亲自上门来作证，孟副郎将去嵩南其实所为何事。

贺知颐先前因为和孟寥的旧部之谊理应回避，眼看着案子愈审愈荒唐，由不得他不从幕后出来给赵文亨施压，让州府派人到顾家庄园取证。

仪同府是要裁撤了，但贺知颐仍有官身，多年征战，上到兵部也有关系。赵文亨正要人给他台阶，并未扯皮，辄派长史卢玄绰和法曹两个佐史亲自走一趟。

孟寥并不抱希望顾正岐会为他作证。但顾家的回应来了。

郎主顾正岐，大郎顾元琮一并作证他是为顾郎将去接庄中门客子弟。郎主之子，九郎十郎两个小儿承认是自己顽劣恶作剧，害得孟副郎将坠池受伤，顾元琮赶忙写信给顾旷，顾旷军务繁忙，这才托贺知颐派人前去接应。

并非全属实情，但已是最周全的说辞。孟寥明白为何郎主宁可让无知小儿出面认错：那也比直说是老夫人的婢女给隋人下毒更能保命。

刘参军把这份笔录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仿佛要从字里行间看出破绽来，猛然道：“那殷氏女如何也在嵩南庄园？有何隐情？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嵩南？那是什么地方？聿如努力面色不改，心下竭力回忆着。

孟寥伸臂从身后托着她，将她往自己身边靠了靠，警觉地抬眸直视刘知业。

卢玄绰淡淡从袖中摸出一函，道：“这里还有顾家娘子给殷娘子的一封信。”

刘知业大喜：“快拆开！”聿如不觉蹙眉道：“那是给我的信！”可刘知业已经抢上前几步撕开，如饥似渴一览而尽，又不明所以地从尾到头看了一遭，索然无味地拉下脸。

聿如这才读到给她的信。字迹飘逸，想到哪儿写到哪儿的散漫风格。信中说，很想念观中共度的岁月。她做的那碗面，那时自己一口都没吃，颇为遗憾。回去观里看了一次，松鼠们很好。母亲身体康健。如果殷娘子有一天不想在洛阳待了，可以随时回去找她。这回不需要再从早到晚抄经了，放心。绿苔居然没有预想的那么讨厌。落款顾忆尘。

这封信，又给空白的记忆补上了一角。虽然大多时候，过往仍然像朦胧的风。

聿如还不能对他说，她好多都记不得了。她尽量不露出破绽，自己默默使劲儿回想着。往往愈用力愈什么也想不起来，想到焦躁又头疼，他就会伸手牵过她。

浑身血污，他不敢抱。最主动的时候，只是轻轻牵住她的手。

他第一次牵她，她修长的手指就很自然地张开与他相扣。聿如有些惊讶地低头看着，又看他，然后意识到自己快露馅了，赶忙别过脸目视前方。

地牢黑暗，两个人倚墙而坐，都看着各自的面前，她却怦然感到他的掌心。

又在狱中待了数日。有了顾家的证词，裴公子那边仍不撤力，刘知业顶着各方压力，仍能拖着不结案。

孟寥仍因虚弱而时常只能昏睡。一旦他预感到支持不住，便总要牵住她的手才合上眼。

但案情明朗起来，不用再受审过刑，刘知业也基本不来了，已较之前宽舒了不止分毫。有叔父和弟妹在外尽量接应，伤药、纱条和他的衣裳也都悄悄送了进来。狱卒小吴还趁夜帮忙从府厨打了两桶热水，只懊恼拎到此处也已然被朔风吹得冰冷。

聿如谢他道：“不要紧。”等他走后，绞了帕子，自己解开衣襟，将冷帕贴在胸前捂着，直到捂温了些，再给孟寥擦身。

他还不能沐浴。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她一遍遍贴身捂热帕子，一点点擦净血污。

“你要快点好起来。”她悄声对他说。

只在他昏睡的时候，她可以不害羞地抱住他。记忆的缺失有时让她很痛苦，痛苦时她就不再去想，专心感受着抱着他的感觉，听着他的呼吸，就会慢慢平静下来。

寒意清冽的凌晨，孟寥再一次苏醒，发觉浑身从未有过的轻松。伤口上了药，裹了纱条，身上换了干净的衣裳，如同一次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