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寥既无通敌之罪，赵头儿赶快派人把臧仲和郭子峻薅回了州府。本来就缺人手，这俩停职也没盘问出来什么，倒在家里白歇了这么些天。

这两人一回府，趁着中午刘参军不在，便去找孟寥。他俩先前亲眼见刘知业溜出去了。但臧仲坚持吃了饭再去，他怕进了地牢出来吃不下饭。

现在，通敌的罪名不成立，失职罪也由高风亮节的元参军自领了。“命好，总能逢凶化吉。”臧仲说。一面和年轻狱卒小吴打了个招呼。

这几天他被停职在家，浑身发凉地把最坏的结果想了一遍，忽然就不那么执着地要拿回他家祖上那些大宅子了。攥着再多，能住几时？如今这样挺好，一间堂屋两间耳房，足够他换着房间睡，过年打扫还轻松。

等到看见孟寥的模样，他们才发觉情形竟比预想更糟。喊小吴开门让他们进去，小吴警惕地睨了眼臧仲，不给开。

臧仲跳脚道：“我和他的恩怨都几百年前的老黄历了，我怕他没气了看一眼，你磨叽什么！”

小吴这才开了牢门。

地牢里阴冷至极。自从认罪之后，暂时没再动刑，但也不给医药。他现在昏着的时候比醒时多。

“怎么还这样？”郭子峻忍不住问，“不是已经洗清罪名了吗？”

“一向都这样，每天都这样。”小吴看着地上的人，说，嗓音都变了：“你们看够了没有？”

臧仲道：“你发什么火，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要我说，那刘知业真不是个人——”

阴惨惨的脚步停在身后。刘知业回来了。

为了多吃一顿饭的工夫，臧仲又白饶了一顿板子，疼得龇牙咧嘴。郭子峻翻着白眼把他从板凳上拉起来，刚出门就见孟寥又被两个狱卒拖进旁边的刑房。坐在长案后的刘参军正命人泼醒。

郭子峻道：“怎么还审？！”

“行贿。”法曹一个佐史苍白着脸说，恐惧催动的反胃。

裴恺之打算在鹰扬府里找几个校尉，指认孟寥是行贿顾旷才得到的副郎将之位。至于证据，很明显，他驾着马车去过顾家庄园，马车里便是行贿之物。贺知颐还派兵去接过他，可见这三人结党营私，背后还有更见不得人的勾当！

裴公子并不怕得罪贺将军。仪同府即将裁撤，贺知颐如今已是折断翅膀的颓鹰。

刘知业在案后坐下来，着实有些忐忑。

裴公子的意思很明显，行贿罪，洛阳州府就能判，先让犯人招认，再让犯人畏罪自尽，就算战后顾旷回来，也是死无对证。

这件事对法曹参军是有些难办，他先做着，该给的好处，将来一分不少他的。

犯人已经上了镣铐。刘参军却迟迟没下令开审。

——可裴公子怎么就不考虑考虑，他刘知业还要在州府待下去，等到年底考功的时候，功曹参军给他评一个最下，向大兴参他深文周纳、草菅人命，裴公子难道还有心到中枢去替他辩白？

设局收伏赵文亨，曾让刘知业连带着享受透了拿捏人性的快感。然而今日，区区一个矮小瘦弱不起眼的元恭却让他隐约感觉到，不是所有人都吃裴公子和国公府那套。钱有钱路，权有权路，可你能拿一个认死理的人怎么办？

见识孟寥和元恭，虽然刘知业自己绝做不了这种人，但不会再坐井观天，以为世上没有这种人。

要是陶机不买裴公子那些人的账，他们难道再做掉陶机？万一粮仓案元恭追究到底，再做掉元恭？

他丝毫不怀疑裴公子他们也能做得到，可怕就怕这样的人是杀不完的。怕就怕杀了这一个，原本还明哲保身的那些人反而还被激了起来！

法曹参军瞪着面前空白的笔录。这次来不及提前准备，等审讯完自会按安排好的补上。只等犯人的签字画押。

地牢幽深，狱卒和佐史们幽幽的目光飘浮在昏暗里，都在等他下指令。身边的怨气，藤蔓一样攀爬缠织而来，缓慢而不退地爬上坡顶。

他的压力也爬到了顶峰。他自己也受够了，他的神经也受够了。法曹参军从长案后站起来，拿着空白的笔录和印泥，躜到犯人面前，弯腰恳切道：

“行行好，我的祖宗，签一个，你解脱，我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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聿如正在狂奔着。殷绍试图用一个叫“子夫”的人蒙混过关，可他侄女是忘记了，不是傻了，根本蒙混不过。他不让她走，她掀帘就跳下行驶的马车。

雪化的泥地很滑，她重重滑摔到雪泥地上，撞到路边的台阶才止住。车夫吓得后仰勒缰，摊主连忙去扶这位娘子，聿如撑着地面爬起来，摔得有些懵，喃喃了一句“谢谢”，跌跌撞撞狂奔而去。

殷绍抢下车，脚刚落地就被滑得险些仰倒，冲两个发急道：“还不快去追你阿姊！！”

瞻之怀之立刻从车里消失。

马车孤零零停在空旷的街中间。殷绍再顾不得光禄大夫的体面，大顿足道：“冤孽！刚从那个地方出来，又送回去做什么！做什么！”

无由的本能以无形的手牵引着她。聿如奔到街角，忽然扶墙站住，按着额头。她还是一阵一阵地意识断片。瞻之怀之追上来拉住她：“阿姊，这边！”

“我不曾对郎将行贿。”

怎么问都是这一句。刘知业差点说：“我当然知道你没有，可你能不能画个押？”但他终于也受不了了，对旁边的佐史道：“稍后再审。”自己出了地牢。

值房里，案头已经堆积了许多文牍，一件件都待他处理。这几日为了这个案子，正常公务都搁置了。自己好赖也是州府法曹参军，世掌刑宪，又不是他裴家和崔家的私奴！

可他已经泥足深陷了。在同僚眼里，刘参军已全然是和他们不同的“州府之外”的人。回不去了。

可安国公答应给他一套劝善坊的宅子。这回是真的，那一片地基都打下了！

外面有人走动。纷沓的脚步声。刘知业不理，掌根颓然抵着额头。直到一个佐史匆匆忙忙来报，那殷娘子又来了，同她弟妹……还有叔父。赵刺史正在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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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绍还是跟了过来。他再怕事，也做不到把这三个扔去自生自灭。

瞻之还记得自己上次和阿姊被押到州府来的情形。那时被推进地牢当阶下囚，这次被请进后堂算座上宾。阿父就像祭礼中的笾豆。一尊礼器。收起自家人面前的气急败坏，拿出官场姿态来和赵刺史交涉，竟也很撑得住场面。瞻之心底泛起一阵复杂滋味。

赵刺史脸色很差，干巴巴问他们来州府有何贵干？

殷绍知道他老泰山安国公在这一系列盘根错节的案子里的位置，自然不去硬碰。面上露出惭愧之色，道，前日在客店，小儿女对府君多有不敬，今日特来赔罪。

官袍底下，被铁蒺藜刺伤的膝盖还在作痛。赵文亨冷着脸。他自然知道，那冰和铁蒺藜要么是这个小公子、要么是这个小娘子的手笔，可他怎么好和两个小孩子计较？

况他有罪。骂完人的赵文亨深夜独坐。算他赎罪。

“小孩子家家，哪里知道法理大于人情。”殷绍感叹：“素闻府君刚正不阿，公正严明，殷某平生最敬，实乃洛阳百姓之福，我等之福。”

哪怕知道是这个光禄大夫的奉承之词。可自从尊严在那座私邸里被人踩在脚底下，赵刺史很久没再得到过让他重树自信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