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明之前，聿如醒了。

殷绍如释重负，合掌向四方感谢了一圈。

他一夜未眠，起先还默默向兄长祈祷，求他在天之灵保佑女儿。陡然后背一凉，想若真把兄长魂魄招来，保不齐先对自己这个叛臣降下惩罚，立刻掐断了这条通路。

聿如自从醒来，张着双眸，望着帐顶，一言不发。殷绍让人打水来，扶着腰走到盆架旁洗了把脸，向困倦非常的两个道：“天快亮了，不必再耽搁，上车再睡。”

无论侄女醒与不醒，他原都决定天亮必须走。哪怕途中找个客店再歇息几天，也比留在这个盘根错节的地方稳妥。

聿如奇道：“上什么车？”

“我们不是要离开洛阳？”

“洛阳？”

“去大兴啊，侄女！”

“大兴？”

阿瞻阿怀惊恐对视，又一齐看向他。殷绍一撩衣摆，快步走到她榻前，颤颤伸开五指：“侄女，这是几？”

她道：“五。”

殷绍见她情态也不像神志不清，又拿手指着自己问：“认不认识我？”

她很自然道：“叔父。”

殷绍刚舒了一口气，冷不防又听她道：“因为阁下叫我侄女啊。”

殷绍魂飞魄散，指着阿瞻阿怀问：“他们是谁？”

聿如认真瞅着怀之，没见有记起来的样子，但不禁伸手擦了擦她脸上的泪痕。又瞅了瞅瞻之，也认了半天。瞻之忍不住道：“阿姊！”

她好像听出了这个声音，叹了口气，向阿瞻道：“你刚才好吵。”

殷绍冷汗直冒，依稀记得怀之昨夜说阿姊昏倒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是不是每次都糊涂会儿？急匆匆转向怀之：

“你阿姊之前也常这样？”

怀之还带着泪痕，听他问出这种问题，眼神震惊。殷绍也发觉自己这话问得荒谬，又转向儿子：“阿瞻！你阿姊怎么会这样？”

瞻之对着阿父，眼里光影飞速掠过，忽然道：“阿姊昨晚从窗户跳下去是不是摔到了头？”

殷绍扶额。瞻之立刻道：“我去请周大夫。”殷绍急忙喝住：“该启程了！还要去哪？”

“我不是去找姊夫，阿父！姊夫也出不来，可阿姊要看大夫！”

聿如却不知何时起来了，自己懵着在榻沿坐了会儿，走到衣桁前，陌生地拨着衣裳，认了会儿这些是不是自己的，最终判断应该是。于是一手握着摔得有些疼的肩膀，慢慢穿上外衫。

怀之立刻帮她穿衣裳。聿如向这个可亲的小阿妹露齿而笑，表示感谢。

殷绍连忙和阿瞻出去。

回到自己房里，熬了一夜的瞻之也着实累了，坐下撑着额道：“阿父，马车颠簸，我阿姊不能这样上路。很危险。要尽快请大夫。”

殷绍背着手在房里闷头转着：“阿父会托人去请，你睡会儿。”

瞻之放下手掌，出乎意料：“我们今日不走了？”

窗外天色正在亮起来。殷绍跌足叹道：“命！都是命！”

.

犯人一认罪，连日来铁锅一般罩在州府上方的重压忽然打破了。消息传开，一时间人人都开始迫不及待地聊这桩案子。

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元恭元参军第一次抬起头，听着手下交头接耳，枯瘦的脸上，神情一贯认真。

“不是通敌？”他问。

“是，这回定下了，不是通敌。”一个佐史说。

法曹值房，大功告成的刘知业正仰躺在椅子上补觉，忽然觉得面前站了个人。他擦了擦嘴角，定睛一瞧：“元参军？”

元恭向来独来独往，从不和人多说话，也从不参与任何派系。主动来找他，刘知业还有些受宠若惊。

元恭问他，孟副郎将承认了？

刘知业生起警惕：“对，怎么？”

元恭道：“十月廿三夜仓曹负责值守粮仓，失职的实是元某。”

刘知业挣扎着从椅子上爬起来：“……恕刘某没听清，元参军方才说什么？”

元恭重复了一遍。刘知业愈发愕然。怎么还有人上赶着要担责？

“先前判粮仓案乃孟寥通敌阴谋，元某确认自己没有通敌，所以不说话。”元恭话音平静：

“而今判孟副郎将失职，元某确认他没有失职，所以必须要说话。”

刘知业道：“可他自己都已经认了罪！”

矮瘦的仓曹参军袖手垂眼，站得笔直：“事情是什么样子，便该是什么样子。孟副郎将无失职之罪，元某失职。”

刘知业抹了把脸，倒抽一口冷气。这又是什么阴谋？

“……好，好，好。本参军知道了。元参军请先回……回值房去。”

元恭道：“刘参军说‘知道了’，意思是否是，今日便能重新审理？”

法曹参军瞠目瞪他。

.

“令叔出去了。”周盈极轻地说，“这里只有你我。”

聿如礼貌而困惑地望着，似乎在尽力参她的深意，但实在理解不出来，只能不好意思地抿嘴笑着。

周盈做了件很不像她的事，伸手摸了摸聿如的头发。她也有些惊讶，本能地羞涩想躲，终于没有，乖乖坐着让周大夫摸头。

周盈柔声道：“我会再来看你。”

她是大夫，怎么能希望是自己判断错了，希望病人其实好好的，只是为了自保而假装。

周大夫出了房门，对守在走廊里的殷绍道，此病并非摔伤所致，乃气机逆乱，神机失用。殷绍忙问：“这……这多久能好？耽不耽误赶路？”

周大夫说必须静养调理，也许数日，数月便能恢复，但绝不能掉以轻心。若照护不当，也许数年也清醒不过来。娘子的情况，现下不宜去陌生之处，最好留在她最熟悉最感安全的地方，有助恢复。

殷绍为难道：“我侄女家……她这……她一时也回不去。”怀之道：“回得去的，不远。”

殷绍一摊手：“建康哪里不远？”

瞻之看了看阿妹，道：“我们家就在城南。”

殷绍不以为然。先前听阿瞻口口声声称“周大夫”，还以为是位德高望重的老神医，怎料却是个年纪轻轻的娘子，虽然气质让他不敢怠慢，但仍有些犯嘀咕。

送大夫下楼，又忍不住问，侄女既然暂无大碍，他一定轻车慢马，能不能试着先上路？——药可以在路上找草店来煎，一定按时服药。

周盈闻言，不可思议回头看他：“娘子病愈前不宜远游！阁下若一意孤行，她怕一辈子也无法复原，纵使殷公找到太医院去，天底下没一个大夫能救她，我说清楚没有？”

殷绍连忙唯唯。目送周大夫出了客店，让阿瞻叫阿怀和阿姊下来用饭。折腾了这么久，快近午了。

瞻之刚要上楼，阿父又叫住他：“方才那周大夫的意思，你阿姊没碰坏了，只是什么七情……七情内伤，心病？”

瞻之说是。殷绍道：“心病……又不碍性命。据阿父看，那也是周大夫一家之言。其实换个新地方，人有了精神头，不是更好？”

瞻之原地站定，无奈到头，索性跟自己笑了笑：“阿父是不是信不过周大夫？”

殷绍不语。瞻之道：“阿父是不是还想带阿姊去大兴？”

殷绍皱起眉头：“难不成在这里住一辈子客店？”

阿父不认他们的桂花小院的。瞻之顿了许久，道：“阿父信得过什么人，便再请什么人。阿姊的事不能含糊。”

殷绍对侄女也绝不含糊。如此，又托店舍主介绍，流水般请来了三位郎中。

郎中依次按着她的头顶和后脑，问她疼不疼，拨开她的眼皮观察眼睑和瞳仁，张开手指依次问她是几，让她对着光看。问她知道自己昨夜做了什么吗？怎么想的？能不能记起一些？

聿如茫然端坐着。交叠在膝上的双手情不自禁细微颤抖。她低头，有些惊讶。

一套折腾下来，前两位虽然表述不同，但意思都和周盈说的差不离。第三位在帘外坐下，示意小僮用丝绳系住病人手腕隔空诊脉时，聿如终于焦躁起来，忽然扯断了丝线，远远扔到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