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迷的人被拖回囚牢。

一俟法曹参军的背影疾疾消失在石阶尽头，拖行的狱卒立刻停下，一个扶着，一个背着，把他背回牢里。

每日的例行拷问，照例到这种程度方又算一轮。老狱卒沉重地咳叹了一声。

年轻狱卒在他面前蹲下来。清水罐里浸湿了方帕，给他擦拭面上的尘，嘴角的血。又拿另一块帕子，浸饱了水，放在他唇边，慢慢地绞。他尚无知觉。

水沿着紧闭的唇角溢出。却仍有涓滴，润开了干涸的双唇。

年轻狱卒耐心敷着。如同那时他被无辜罚俸，捧着头一遍遍解释时，这个人陪伴他一样的耐心。

牢门关上了。狱卒们离开，换另一拨值夜。

倚墙而坐的人在睡梦中莞尔。

宽大风帽遮了眉眼。皂靴的来人隔着木栅，沉默地看着眼前遍身伤痕的前同僚。

小酒肆那晚，他数不清自己在极度的恐慌之中究竟被套了多少话。恍惚追悔莫及，甚至想立刻找到孟寥，让他小心，有人要害他。而一夜宿醉醒来，忏悔的心又淡了。他不愿让自己的形象在朋友眼里损毁。

将军现在心里只有孟寥。对方许诺给他前程。卫伯修不想一辈子待在一个闲职上——其实这都无所谓，他不是不讲义气的人。但他怕牵连，怕活受罪，怕极了。他们是故意让他来，看到孟寥被拷打成什么样。

卫颀压下翻涌的苦涩，站在囚犯面前，徐徐屈膝蹲身。

他们问了你什么？

孟寥醒了。仿佛早有预料他会来，竟仍能挑起嘴角。

问了些琐事。

卫颀靠近他。很近。那你说了什么？

说二人私自成婚之事他卫伯修从头到尾都知道，帮着隐瞒不报？还是说落魄的卫伯修眼红他的青云直上，才做了小人出卖朋友？

你们在怕什么？他问。

“你们”？卫颀心中刺痛，赫然扳住他双肩：

“我告诉你仪同府换防了！如今贺将军的亲兵皆被调走，将军也救不了你！你知不知道他们还抓了其他人？和你过从甚密的臧捕快，郭捕快，都被停职审查，州府到现在派人还在鹰扬府里四处盘查审问，你还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

——还在苦熬着不认罪吗？

“裴恺之要你这个副郎将的位子！”卫颀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掐着他的伤口让他再清醒些：

“她找到叔父，他们现在不能按通敌审查你了，通敌谋逆大案须上达天听，假的终究是假的，他们也怕被翻出破绽！如今这一项只算你失职疏忽，失职而已，有什么不能认？不要给他们时间去罗织其他罪名，快认罪吧，认罪了就不会再牵连别人，定了罪反而能再见她一面，你明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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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连夜不歇。该下楼用晚膳的时辰了。阿姊说她没胃口，让他们先吃。

光禄大夫殷绍不得不移驾坐到她榻前，撑着双膝道：“哪里还不舒服？要不要叔父给你请个郎中？”

“叔父，我的郎中在牢里。”

殷绍顿了顿，撑着双膝起身：“侄女，你先歇息……”

他侄女在身后道：“那些无稽的罪名，叔父当真相信？”

这也不是信不信的事。赵刺史一瘸一拐离开前，已经把利害关系向他陈列得很清楚，可怎么好对侄女明说？殷绍只得语重心长：

“侄女，叔父说了你别不豫。你毕竟年纪轻，见识短，不会识人。你是自小有主见些，可也不要总以为只有你是对的！”

聿如深吸了一口气。殷绍心生不忍，又道：“即便，即便余罪不论，无籍成婚这条怎么说？你们是不是私自成了婚？”

“他们还没打够吗？”聿如蓦地坐起，声线颤抖得厉害：“单单只算私自成婚一项，对他动的刑还不够吗？成婚从头到尾都是我的主意，他不知道我没有户——”

“那是他哄的你！”殷绍双手一摊，惶惑道：“我们是陈人，怎知他隋地律法？将来无论什么人问起，你都该咬死了是他哄的你！”

她眼中蔑然的神情，让殷绍算是明白了地牢中赵刺史是如何被她激到恼羞成怒：“侄女，你究竟怎么想的？叔父救你出来已是担了天大的干系，闹得满城风雨，你还要把这见不得人的事到处宣扬？”

“——我们不曾做过任何见不得人的事。”她轻声道，抬眸望他：“叔父不该这样指责我。”

流汗对视有顷，殷绍先推手认输：“叔父失言。叔父收回。”

从小看着长大的侄女，心中眼中还是孩子，忽然一夕间自作主张成了婚。殷绍竟有些体会到安国公视他这个女婿为仇人的心情。

“你们住的那个地方，还落下什么紧要物事，叔父派人去取。”半晌，他缓和了口吻：“若不要紧，弃了便是，叔父一辆马车带不下那许多，回去都能再买。我们明日便启程回大兴。”

叔侄的情分上，叔父能做的，的确都已为她做了。她岂非早就明白这光禄大夫是个虚职。

“那夜，孟郎找过叔父，叔父不在。”聿如问，“次日我和阿瞻阿怀来这里，叔父也不在。叔父，去哪儿了？”

一直很想问。如若他们早些重逢。

“出来大街小巷找你们。”殷绍长长喟叹：“崔……安国公说接你们的人音讯全无，生死不知，叔父不敢不信，又不敢真信。你不知叔父当时……”

他重新回到榻前，坐下，擦擦眼。

聿如心软了一软：“叔父是不是不便管这个案子？”

殷绍无奈道：“叔父管不得。”

聿如道：“我的郎君，我来救。不会牵连叔父和阿瞻阿怀。明日叔父便带他们先回去。”

殷绍岂料她还如此执迷不悟，猝然碰倒了凳子：“把你丢在这里还能有活路？你阿父阿娘都在天上看着我呐！”

“我会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