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九,百战峰已经失去了峰主,你这次太过了。”岳掌门一惯温厚的面皮带着些许指责,眉头皱紧,手上动作却不慢。
疗伤药涂抹于指腹,极其轻柔的一点点拂过皮开肉绽的鞭痕,在沈清秋忍不住冷抽和颤抖中按住对方的肩膀:“刑侦堂下手重了。”
“嘶……”沈清秋单手抓紧床榻旁的立柱,从紧咬的牙缝逼出声音:“不会说话就滚。”
刑侦堂之主与柳清歌同出世家,所有人都认为柳清歌死亡是因为沈清秋,如今得了机会,不下黑手才不正常。
“小九,柳师弟的事……究竟……”
“滚!”沈清秋一把推开给自己上药的岳清源,顺道将一旁的枕头砸过去:“劳资看不惯他、要他死,行了吧?”
“岳清源,你老老实实当你的掌门去,再敢过来惹眼,劳资弄死你!”
“我……”岳清源下意识将枕头抓到怀里,呆愣的斜抱在双臂,莫名的显出几分无辜可怜。
温柔的面容带着些许无奈,右手伸出:“小九,跟我走吧。”
他认真的凝视着沈清秋,微微瞪大的瞳仁黝黑明亮:“七哥这次抛下一切来找你了。”
“谁要你过来!”沈清秋抄起一旁的折扇混乱砸着,因牵动背后的伤害微微颤抖着:“谁稀罕你来找我!”
“你滚呐,滚去做你的掌门去!”
“小九……”
“明帆!”岳清源说些什么,沈清秋不想听。他只是大声的将最衷心的大弟子唤进来:“送客!”
“小九,此地不是善境,跟七哥离开吧。”
“岳师伯,请。”明帆尽职尽责的看似礼貌实则强硬的将人带走,不到半柱香功夫带着一盆清水和洁白布巾进来。
寒凉的湿润毛巾触碰皮肤,沈清秋忍不住抖了一下,恨恨咬着下唇:“明帆。”
“弟子在。”明帆将动作放到最轻,小心翼翼的擦拭着重新溢血的伤口。
“为师做错了吗。”
“师尊永远不会错。”
“为师该第一时间杀了他的。”
“师尊仁慈,敌人凶恶,此事不能算师尊之错。师尊可愿随弟子离开?”
“但本尊连累了你们。”沈清秋将眼睛闭上,其中酸涩凉意过于明显。
他一人如何无所谓,但因他而死去的人,却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
若是死在战场,还算的归宿。
战局未开,中途离去。明明有阻挡之力,却因前半生的琐事而废除修为,径自困在囚牢之中,无力的听着熟悉之人一个接一个死去。
任凭黑白回忆将整个人吞没,鲜活的人命全部变成那个人口中轻描淡写的‘胜利’,所有嘶吼愤怒堵在心头,一场故梦,尽是不该。
若有重来……
沈清秋微微耸了耸肩:
即便是重来,他会对那个孩子软语信任如明帆一般待遇吗?他能在柳清歌走火入魔时不去介入吗?他能在洛冰河爆发魔气时不为他谋条活路吗?他能看见宁嘤嘤的哭啼无动于衷吗?
没有用的。
要么下定决心第一次见面就弄死对方。
剩下的,无非是重演罢了。
——
室内的空气仿若凉了一些,按压在后背的力度重上些许。
沈清秋微微皱眉,看着清洗布巾的‘明帆’,深深叹口气:“明帆。”
“嗯。”那人将布巾绞干,取来药膏按在沈清秋后背伤口上:“疼?”
“明帆。”沈清秋将右手抬起,遮住窗边刺来的阳光:“你说,为师现在于你赐婚,你带嘤嘤离开,如何?”
‘嘶——’
略显尖锐的布巾掠过翻卷的皮肉,身后之人似是走神,音调有些淡:“怎忽然这么想。”
“‘我’走了,你欲如何?”
“本尊做事,无需你关心。”沈清秋转身捏住‘明帆’的手腕,虽是仰头却不显势弱,眼眸深深:“你且说应还是不应。”
‘明帆’微微笑了笑,低头撞入沈清秋眼底,嘴角翘起:“‘师尊’发话,‘弟子’自然是听从的。”
“那就放嘤嘤走。”沈清秋恢复成一惯的冷面,按住对方的手指持续发力,快速甩腕后将人推开:“你可以滚了。”
“沈清秋,用完就扔,不太好吧?”洛冰河依旧顶着明帆的假面,神情高傲冷漠:“直到现在还为她打算,是当做女儿,还是另有情愫?”
“本尊如何,与你何干?”沈清秋微微阖眼,阳光打于侧脸,精致到半透明的面庞仿若发光:“想打架,本尊奉陪。”
“今天不打。”洛冰河随手将布巾丢到铜盆中,肆意打量着竹屋:“弟子还没好好看过这里……”
他悠悠然的看完这边碰那边,在沈清秋抄兵器刺杀之前开口:“岳清源与明帆过来了?”
“真奇怪。”洛冰河微妙的抬起眉峰:“两个死人结伴而来……沈清秋,你知道我不会让你死的。
沈清秋没吭声,回应他的,是一声冷笑。
洛冰河指尖掐了几下,弯弯的眉毛下眼眸璀璨:“没想到‘师尊’还因弟子拔剑与百战峰打过,这身伤竟是为弟子承受。”
他微微笑了笑,嘴角勾起奇异弧度:“既如此,疗伤涂药的事,弟子今天是必要‘帮忙’了。”
“少恶心本尊。”沈清秋将衣冠穿戴整齐,抽出修雅长剑:“本尊只不过是看那群野蛮子不顺眼,出手教训一二。”
“哦?”洛冰河随手将隔断上的某个瓷瓶取下,颇为留念的触摸上去:“弟子记得,这个瓷器……曾被我失手摔过?”
细腻古典的瓶身上以银丝勾勒,缠绵团锦大片绽开,与其他素雅之物格格不入。
当年,洛冰河顶着鹅毛大雪罚跪三天,沈清秋更是消失三个月,连年节都不曾露面。等他回来之后,莫说补上课业,洛冰河在沈峰主面前干脆查无此人,除了统一大课和考核,沈清秋完全将他当空气。
“放下。”沈清秋的视线跟随着洛冰河手中瓷器,语调生硬:“你今日过来,便是与本尊‘叙旧’?”
“嗯……”洛冰河刻意将瓷瓶向上抛了抛,满意的看着沈清秋一瞬间警惕紧张模样,眼中闪过不知是讥讽还是释然的笑意。
他们不一样。
那个世界的‘沈清秋’对竹屋、清静峰乃至苍穹山和修真界并不在意。故而那个‘洛冰河’无论做了什么,他都能心平气和。
但面前这个……他在乎山门的野草野花,在乎竹屋的硬件装饰,在意清静峰上的弟子,关注苍穹山的同门弟子,会因为修真界覆灭而愤恨失落。
这很正常。
或者说,这才正常。
沈清秋生活在这里,即便是不甚关注,也不可能真的什么都不在乎。
会因为这些作出反应,才是有血有肉的‘人’。
“沈清秋。”洛冰河饶有兴致的作出再次将玉瓶打碎模样,捉住对方刺过来的剑尖:“无间深渊之前,为何推我下去?”
沈清秋手腕抖动,将修雅抽出后再次劈过去:“当然是想要你死。”
“这就不乖了。”洛冰河反手砍在沈清秋肩膀上,单手将人压下,另一只手岌岌可危的‘拎’着瓷瓶:“不说,‘弟子’再摔一次。”
他附在沈清秋耳边,恶意将热气打在侧颜:“这次,你罚不了我,也没办法找人修复。”
“……”沈清秋三招两下退远,抖去身上的鸡皮疙瘩,满脸嫌弃:“你有病?”
之前是将他拉入对方的梦境,现在闯入他的梦境,连睡个觉的功夫都不给?
至于摔东西什么的。
呵呵,真正的清静峰早就被毁掉,岳清源与明帆都亲自来拉他了,沈清秋还能存活多久?
或者说,地牢里那个血团子,能够靠那样的身躯,支撑多久呢。
“沈清秋。”洛冰河忽然站正,极其认真的与他打商量:“给你个机会,改一下性子怎么样?”
“?”
“比如少打我,在我受伤时送个药。”
“……”沈清秋脸上的无语掩都掩不住。
“反正你都为了我教训百战峰了,告诉我又能何妨?无间深渊之前,不跳崖就是下一个天琅君,既如此,不过是一句话而已,何必逼我恨你呢。”
“。”沈清秋艰难的抽了抽嘴角,确认一件事:洛冰河有病。
“其实我想要的很少,你少说几句,多说几句好听话就行。”
沈清秋忍了许久,终于还是将心中的不解问出来:“你脑子坏了?”
说都说了,沈清秋干脆全部说完:“只送个药,说点虚情假意就能打发,那你可真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