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手伸出，轻抚沈清秋青筋绷出、微微颤抖的手背：
“天魔血脉、不死不灭，肉身强横、恢复极强。还有比这更好用的杀敌工具吗？”
“以五年为期如何，若我死在那里自没什么好说。但我若活下来了……师尊会给弟子什么‘奖励’呢。”
洛冰河极其直白的诱导着，举止轻浮，言辞动人。
风起，沈清秋半拢的眉头皱得更紧，咽喉却忍不住滚动一下。
称王称霸、统领域外，养出具有君王之资，名扬千古的帝王，是所有文人的梦想。
甚至说，若不是坐苍穹掌门的那个人是与沈清秋自小长大的岳清源……谁能忍得住不想再进一步？
‘野心’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相反，若没有这一点，他就不会挣扎着从底层一路爬上清静峰之主。
但，这条路……肉眼可见的遍布荆棘。
自古成王之路，皆由枯骨铺就。
沈清秋一开始给洛冰河的道路，都是将人庇护到自己身后，由沈清秋承担风险。洛冰河给自己选择的路，却是带着沈清秋、带着清静峰、苍穹山，一道……万劫不复。
“你……”沈清秋错开与他对视的眼，忽略掉孩子莫名其妙的举动，专注于征战魔界。咽一口干涩的唾液，眼眸极快的闪过疼惜：“这条路，很难走。”
“难道洗去血脉就容易了吗。”
洛冰河轻飘飘瞥一眼沈清秋，语调淡的仿佛看见自己最喜欢的宝物被火烧的只剩下一缕白烟，既无动于衷，又无可奈何。
他微微仰头，开始举例子：
“沈清秋，若我爆发魔气，你会信我是不得已吗。”
“我……”
“若周围全是你所谓的‘正道’，他们要杀我，你能赌上整个清静峰，承受‘苍穹山养魔’的骂名？”
“别说了。”
“若我魔性暴露，伤了修真界的人，仙魔间隙已久，你能挡住多少想杀我的人？”
“别说了……”
“天琅君究竟伤了多少人，‘天魔乱世’的传言又是谁说出？若非修真界想要封印他，他与我母亲好好的在凡尘生活，谁知道他是魔族的王？”
“洛冰河！”沈清秋将手中衣物攥得更紧，眼眸泛红，颤抖的嗓音带着自己也没意识到的不安与祈求：“不下山，本尊护得住！”
“护得住？”
洛冰河精准拿捏住沈清秋难得的脆弱，勾起似怜悯似讥讽的笑意，漫不经心的以手背拍了拍对方的脸：
“沈清秋，你甚至护不住自己。”
曾经的仙魔至尊没由来的回想起那个死在地牢的肉团，稍稍退步半分：
“沈清秋。只要有这身血脉在，只要有仙魔分别在，只要修真界与魔界依旧对立，如本王这般的人魔混血，永远是旁人口中的‘杂种’。”
“就连你，若非自小养大，你敢保证不如此谩骂？”
————
沈清秋离开了。走之前留下句‘给你三天考虑’，脚步踉跄，失魂落魄。
洛冰河坐在地上，一点点将沈清秋难得屈尊降贵沏好的茶水喝完。
这个‘沈清秋’对‘他’的付出，全部源于亲自养大的‘崽子’。唯有这壶茶，是真正给他的。
当然，虽说是他抢来的。
很正常，他们两个的相处就是这样的。
洛冰河撕碎对方的伪装，品味着沈清秋的惊恐和慌张；再由对方撕开他的假面，彼此展露出最不堪、最不该示人的伤痛。
他的沈清秋最喜欢骂他‘杂种’，洛冰河也最厌恶这个称呼。但那又如何呢，世人依旧是这样看他的。
妖与人通婚，叫‘妖人’；魔与人通婚，叫‘魔种’；修士与凡人通婚，反倒觉得正常。
总而言之，就是在‘凡人’心里，魔、妖、精、怪，都不是‘人’罢了。
可他做错了什么？他的出生又不是他能选的，他的父母也不是他能选的，他父母相爱更不是他能主导的。
凭什么他就要承担‘杂种’的罪名，被所有人挫脊梁骨？
这个‘洛冰河’倒是幸运，不仅被洗衣妇捡到，还顺道从孩童起养在清静峰，与苍穹山上下都有过接触。
所以——如果【他】爆发魔气，苍穹山会震怒，会恼怒，却……也会看在这么多年的情分上，给予【他】‘洗去血脉’的机会。
而这个‘洛冰河’，如果走到他的地步，沈清秋的养育之恩，柳清歌的授业之恩，岳清源的细心照料、木清芳的温和耐性、魏清巍的刻板直率、尚清华的小心讨好……
【他】不会如他一样，轻易毁去的。
可是凭什么呢。
【他】就能安心被沈清秋庇护，沈清秋也愿意为了他付出，只要‘洛冰河’听话。
听话。这个词好像一直在他们两个间轮转。
沈清秋占优时要求洛冰河懂事干活。
洛冰河占优时希望沈清秋乖巧别闹。
但——他们两个，从来都没达成到对方的要求。
——
三天时间一触而过。
沈清秋再次过来时，洛冰河已经收拾好了东西准备离开。
“要走？”
“嗯。”
“本……”
“怎么。”洛冰河打断对方的话语：“你还能陪我去魔界不成？”
他似笑非笑的抬眸，望了眼远处依旧完好的竹屋：“不趁这个机会与我决裂，是想听到‘沈清秋养了个魔’的传言？”
“你他丫。”沈清秋将折扇捏的嘎吱响，风度什么全都喂了狗：“本尊好歹养你那么多年，想走可以，跪下给本尊磕三个头喊‘爹’。”
“哦？”洛冰河挑眉，神情玩味：“你欲与天琅君并列？”
“艹。”沈清秋骂了一口国粹，甩手将折扇展开：“跟上。”
“去哪。”
“去弄死你的地方。”
“……”洛冰河扯了扯嘴角，瞄一眼生机勃勃的清静峰，叹上一口气，跟在对方半步之外。
百战峰。
柳清歌看见沈清秋与洛冰河之后随意向后摆摆手，来到两人面前。沈清秋连寒暄都没有，开口就要求去后山。
待他布下三重隔音阵，扭头看向柳清歌：“柳清歌，你欠我一条命。”
灵犀洞中，沈清秋差点死在那里，换得柳清歌重伤。最后两人都被救活，柳清歌自问良心不安，答应沈清秋一个承诺。
“嗯。”柳清歌点点头，顺势看向洛冰河。
国人都是这样的，若是自己的事情，那是打死都不开口。但若涉及晚辈，却是哪怕脸面不要，也会为其打算。
“本尊要出门许久，清静峰交给你了。”
沈清秋踹了洛冰河一脚，在对方的不解中强硬发令：“跪下。”
洛冰河冲他翻个白眼，果断拒绝。开玩笑，沈清秋他都不跪，还跪他印象里早早死亡的柳清歌？
沈清秋折扇捏的咔咔响，正准备上手压人，柳清歌制止了他：“说事。”
沈清秋恶狠狠瞪洛冰河一眼，伸手送出去一枚玉符：“其上有本尊一滴精血，若本尊死亡，玉符碎裂，我要你穷尽所有杀了他。”
“确定？”
“对。”
“好。”
“在此之前。”沈清秋将清静峰峰主令双手递过去：
“无论你听到什么，都不能对他出手。”
“？”柳清歌眼瞳微睁，意识到事情大条：“你要做什么，以命为谋？”
“别管。”
“……”
“应不应。”
“他……”柳清歌在两人之间不停回扫，想起自家妹子曾八卦过的‘传闻’：“我……”
似是想到什么，柳清歌了然的点头：“我会杀了他。”
“。”沈清秋一言难尽的看着明显误会了什么的柳清歌，一扇子呼过去：
“本尊又不是一去不复还，这幅模样作甚！”
柳清歌比他更无语：“是你先托孤的。”
“……”
——后记——
洛冰河统一魔界花了五年。
沈清秋从一开始的杀杀杀到后面的唇枪舌斗，一步步见证了狼崽子是如何成为独王的。
期间踏入某个叫‘无间深渊’的秘境，从中取到一把名为‘心魔’的猩红重剑。
其阵势顺利的……就像是演习过。
“洛冰河，你莫不是在逗本尊？”
沈清秋坐在国师之位，看着眼前群魔乱舞的场景，脑子直抽抽：
敢独自跑到穹顶峰挑衅的莎华玲，正左拥右抱的和男宠抢葡萄，一颗剥好的紫琉璃于两人牙口互相咬着，啃的已不知天地为何物。
独居冰雪之中的漠北君，与安定峰尚清华不知道玩什么主仆游戏，在苍穹山已经很狗腿的尚清华在对方面前更殷勤了，一口一个‘大王’不说，还约好回去下面吃。
其他出名不出名的‘将领’，也一个个的拖家带口，好好一场晚宴，看什么歌舞啊，只这些玩意就够伤眼了。
“算了。你管好魔界的人、不准他们胡闹，本尊要回去了。”
“师尊要回哪里？”魔界新王高坐主位，轻摇手中酒水。
“当然是清静峰。”沈清秋不小心撇到尚清华，脑门的青筋更疼了：
“尚清华，你特么给本尊收敛点！安定峰的脸都要被你丢完了！”
玛德，等他回去，安定峰干脆换个峰主得了。
“诶呀沈师兄。”尚清华百忙之中抬头，醉眼朦胧：“就你雅，魔界风气开放，入乡随俗嘛。”
“……”
青白剑芒出鞘，修雅刚刺过去，一道冰柱从中击出，来不及到沈清秋面前，被另一道魔息泯灭。
沈清秋侧眼斜过去，语调淡漠而冰冷：“让这些伤眼的东西滚。”
“否则——准备给他们收尸。”
两人对视，洛冰河嘴角绽出似宠溺似无脑的笑意，威视全发：
“没听到吗，国师让你们滚。”
帝王一言，不出半柱香，已全部清空。
洛冰河走到沈清秋面前，将酒杯递过去：“后悔了？”
清静峰虽不大，全员以沈清秋为主。
魔域广阔无垠，却是尊洛冰河为主。
莫说国师之位，即便是帝后之位，
只要不是真正的‘王’，即便是沈清秋能镇杀一切，也会有不长眼的杵到目前。旁的不说，单洛冰河不是纯血天魔，都有不少魔敢行刺杀之事。
杀戮不能镇压一切，这种恶心人的东西，只要环境稳定，就定会存在。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偏生连带关系最是麻烦。
譬如同为人族的尚清华。漠北于洛冰河有用，身为君王的洛冰河就必须容许对方某些爱好。
而只要漠北想保尚清华，尚清华这种狐假虎威、狗仗人势的玩意就敢跳沈清秋面前。
而且最重要的是，在苍穹山的时候，在外面的时候，尚清华身侧无人时，他都不敢挑衅。
那为什么哪怕洛冰河在侧，哪怕大庭广众，只要有漠北君在，他就敢蹦出来呢？
还是纯种北疆魔族漠北君，看不起沈清秋。还不是因为大部分魔族，信奉人族弱小、必须依赖魔族才能存活？
人族看不起魔族，魔族看不起人族，骨子里的东西，是改不掉的。
沈清秋为人族，在其他魔族眼中，就应该如尚清华依附漠北一样，乖巧懂事的做个挂件、当好宠妃本分。
等魔尊娶一个纯种魔后，育下纯种后裔，洛冰河这个魔尊，也就可以考虑‘退位’了。
或者，如果洛冰河不合他们‘口味’，他们就会成群结队的‘劝导’，忽悠洛冰河营救天琅君，让纯种天魔族的王、天琅君重当魔尊。
“后悔谈不上。”沈清秋取过对方手中的酒杯，稍稍抿了一口：“只是累了，打算回去。”
“为何？”
“魔界有你坐镇，仙魔既然打不起来，本尊自然要回去教养子弟。”
“……魔界战乱刚平。”
“沈某相信新任魔尊定能处理。”
“……明帆和嘤嘤该出师了。”
“本尊可以开山门，收新弟子。”
“？”洛冰河眉峰略抬，神色微妙：
“明帆自七岁就被你当成管事，‘我’自三岁就丢到百战峰，嘤嘤六岁上山，七岁天天去仙殊峰。也就魔界这五年能看见你，往日清静峰上你一年有十个月出门在外。沈清秋，你打算教谁？”
这个‘沈清秋’哪点都好，但是喜欢往外跑这一点，还有责任心贼差这一点，以及理直气壮没理也要搅三分这一点……实在是糟多无口。
“……”沈清秋视线飘了一瞬，倏而敲了敲杯壁，理直气壮：“都怪你们太闹！嘤嘤还小，你和明帆天天打架，本尊头都要炸了！”
“……走可以。”
“哼。”
“等你打得过我。”
“哈？”
洛冰河将心魔剑拔出来，耍了个漂亮的剑花：“我们去将漠北揍一顿，尚清华看不顺眼就杀，等你能打过我，魔尊位置给你，我跟你回清静峰。”
“……”
“你不会打不过自己弟子吧？”
“怎么可能！”
“那就来打一架。”
“。”沈清秋眼皮跳了一下，抽出修雅就是干。
笑话，他能杠不过不到二十岁的小屁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