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急于确认自己的身份,当即下跪三叩首,腰背挺直,抬头看向他一眼万年的青衣仙人:“弟子洛冰河,见过师尊!”
沈清秋原本吹茶的动作立刻停下,嘴角扯出弧度,将茶盏从眼前移走。下巴略抬,施舍孩童第一个眼神:“缘何来此。”
当时的孩子没想太多,或者说他本能的想要与心目中的仙人确立关系,所以立刻下跪认师,逼沈清秋认可他。
当然,沈清秋确实从茶水中抬起头,看向了他。
少年洛冰河怎么回的呢?他抬起头,亮晶晶的眼眸璀璨夺目:
“弟子仰慕仙师风采,如能拜入其中、学的些许皮毛,必能告慰母亲在天之灵。”
“哦。”独坐高位的沈清秋掀了掀眼帘,托着茶底的指节微微泛白,声音散漫、语调偏冷:“家有长母。”
他微微点头,忽而复问:
“母亲如何?”
孩童本能的想起慈爱温柔的母亲,笑意仿若鲜花绽放,熠熠生辉的表情生动的灼烧人眼:“母亲是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
‘呵。’沈清秋极轻极淡的冷笑一声,若非幻境外的洛冰河一直盯着对方的表情,又与他针锋相对许多年,几乎要错过对方一闪而过的讥讽和嘴角压不住的恶劣。
果不其然,坐姿端正的青衣仙人重新刮起浮沫,长长的睫毛垂下,平白生出几分阴郁。他上下打量孩童一眼,语调极淡:“确实是极适合修炼的年纪。”
只这一句话,洛冰河便知,下方之人少不得要倒霉。
沈清秋出身极差,最厌恶其他人在他面前展露温情。少年洛冰河天资优越年龄适当、家中又有对他极好的母亲,之前还使了小心机想尽早与沈清秋确认师徒关系。
这般自作聪明的行径,当真是那里有雷洛冰河朝那踩,他不受罚谁受罚?
将过往拉出来重看一回,洛冰河才倏然间明白自己之前有多过分。
之前的数回轮转,他只记得与年少的自己同情,感叹于当时的他如何可怜,沈清秋竟狠心到连拜师茶都不肯给他。
可,这真的是拜师茶吗?
正规的拜师流程应当是明帆举案板伺立一旁,由洛冰河跪下双手捧着奉于上首,沈清秋接过后抿上一口,略说些提点之语。
可现在。
茶是明帆沏的,茶水是沈清秋取来准备润喉的。命洛冰河留下的话语是‘先留下看情况’,绝非——拜师。
甚至说,‘嘭噔’一下跪在地上叩首,自称‘弟子’、呼唤‘师尊’,都在踩沈清秋的底线。
而沈清秋说出那句‘年岁正好’后重新掀开茶盖,正准备喝一口时——
少年洛冰河极其期待的看着他,放在双膝上的手紧紧攥着,连原本挺直的后背,都忍不住前倾。
是的,孩童不仅兀自下跪逼仙人与他建立联系,还极其想当然的期待沈清秋将茶水喝了,好完成‘拜师礼’。
小孩子的心机能有多深呢。
可他就是敢算计掌清静峰主位的沈清秋。
于是,沈清秋干脆茶也不喝了,极其优雅的从凳子上站起来,相当恶劣的一步步走到孩童面前,将水浇到他头上。
被热水淋面而来的孩子愣住了,左手下意识想去抓沈清秋靠近他的衣衫下摆。
沈清秋手指松开,茶盏‘砸’到了小孩的脸上,磕出小小的淤青。小孩自然是去捂头捂脸,等他回过神来,沈清秋已经连背影都看不见。
没有沈清秋的发话,目睹一切的明帆恶狠狠的要求洛冰河跪到了月悬中天,才堪堪让人将他领到弟子居。
那杯茶,或者说那个自以为是的‘试探/逼迫’,最终以沈清秋完全不讲道理的暴力破局收场。原本该安排的拜师礼节,更是因沈清秋的忽视、明帆的询问未果、洛冰河的不敢言,根本没有举办。
可这怪谁呢。
少年洛冰河敢算计峰主沈清秋,等级、能力、身份、阶级完全碾压他的沈峰主,即便是不给他使绊子,只需要‘不见面’,连究竟是‘内门、外门、还是杂役’都确认不清的弟子洛冰河,如何与对方杠?
想到这里,洛冰河指尖颤了一下,露出一抹苦笑:沈清秋究竟亏欠他什么?
明明……一直惹事的,是洛冰河。
沈清秋莫说针对,若当真不喜,不消一句话便能将他驱逐出去,只需压着他便无法去万剑峰取剑提升实力。而仙盟大会,年轻弟子展露头角的平台,沈清秋一视同仁的让他与明帆共同参赛,甚至说……
无间深渊开启之时,留在上面,便是下一个天琅君。
漏洞百出的四派联审,沈清秋看着泪流满面的宁嘤嘤心疼得下意识想站起来为对方遮风挡雨。那些人只是讨论几句,沈清秋已挂上风流骚包的笑容,将所有罪名认个彻底。
更有甚者,面对‘沈清秋为何虐待洛冰河’的指控,沈清秋终于移开对宁嘤嘤的疼惜,面不改色的给自己泼脏水:
“本尊欲做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小事,此子却数次破坏令沈某不得亲近,沈某小肚鸡肠怀恨在心,自然要针对他。”
此话真假,沈清秋与洛冰河皆心知肚明。而洛冰河的血脉隐患,整场‘审问’,沈清秋都不曾提起。
是没用吗。
洛冰河曾经以为‘沈清秋知道这件事无用,所以不曾拿出来辩解’。
但现在……看见他给沈清秋招惹的数不尽麻烦,看到他所不知晓的地方沈清秋未曾限制打压于他,洛冰河也不敢确定,当时的沈清秋……有没有担负‘师尊’之责,最后护他一次。
洛冰河沉思之际,倒转的时间线还在向前推。地上的孩童仰望着他一眼惊鸿的仙人,高台上的仙人,却将宁嘤嘤抱在怀中,冷声对岳清源发出要求:“我要他。”
柳清歌、沈清秋两人因一天资优越的弟子而纷争,岳清源制止之下,白衣战神已然离开。青衣书生却不依不饶,非要将人抢到手。
岳清源无奈的叹口气,刚准备劝解一二,沈清秋再次冷硬开口的:“我说,我要他。”
远观的洛冰河极其迷恋的看着沈清秋那张精致漂亮的脸,听到沈清秋为争抢他两次开口,嘴角勾起微笑。
一直充当背景板,除了最开始说过‘假好心’再也没开口的黑衣少年却径自踏入幻境,青红修雅出鞘,直指沈清秋咽喉:
“她说的,是要师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