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着仿若看猴的视线,沈清秋忽然间觉得很没意思。他打这一架有什么趣味呢?打又打不赢,杀也杀不了,别说泄火,不倒添怒意就不错了。
思及此,他干脆利落的放弃打斗,转身就走。脚步腾挪之间,话语随着凉风送到柳清歌耳边:“柳家的家教,沈某也算领教了。”
护卫们像柳清歌请示,若是柳清歌不允许沈清秋离开,他们自会出手。只是柳清歌静静望着沈清秋离开的方向,摆了摆手,让人放行。
沈清秋能去哪?还不是就地找姑娘。
这件事对于经常下山将人抓回去的柳清歌来说,几乎是家常便饭。今日既然受了气,就让他消遣一下吧。
回过神,看着满脸不自在的柳溟烟和仿佛被打击到精神失措的柳溟云,柳清歌原本想说些什么,却又深深叹口气:“先回去休息,明天再说。”
左不过是苍穹山的恩怨被传到柳家,沈清秋又被他带回来,家里的几个长老想要压对方一头,让他‘长长记性’而已。
唯有柳溟云这个傻子,傻乎乎的以为自己一腔热血挑战不公,实则不过是其他人推出来的枪罢了。
曾经柳清歌也不懂这些。
柳家希望他保持剑心不被外物所惑,所以想方设法要保证他所处环境的干净,只专心修炼即可。百战峰奉行一剑破万法,以绝对的武力镇压一切,亦是从不曾考虑这些拐弯抹角。
若不是沈清秋是个阴险狡诈处处设坑、心性不定动宥讥讽谩骂的性子,柳清歌在对方的‘蠢货’中数次被人耍的团团转,也不至于现在只要打眼扫上一圈,就能嗅到其中的腐朽味道。
柳家能培养出一个战神,就能堆出第二个。柳溟云正是柳家继柳溟风之后推出的下一个女战神,而且她更单蠢、更热血、更无脑,只是稍微表露些‘不公’,义气当头的战神,就是柳家最好用的刀。
沈清秋若真情绪上头与人杠上。
啧。
这人情世故,还真是,脏。
——
话分两头。
沈清秋离开柳家范围后越想越气,总觉得自己被算计了。等他回苍穹之后,要好好折腾百战峰的弟子,戏耍柳清歌泄泄火才行。
夜色越发暗沉,沈清秋眼皮开始打架。他于傍晚的宴会上喝了不少酒,又与柳清歌干了一天的架实在累得很,若不是要提着精神与柳家人周旋,他早就打算找地方睡觉。
来柳家时他并未刻意记路线,出来更是随意寻个方向凭感觉乱走。而今既然旁边就是树林,不妨找棵榕树、布下防御阵法早些休息得了。
一夜好眠。
神清气爽的从树上跳下来,沿着远处的水声向河流而去。山间的晨曦最是清新,空气中都弥漫着草木的香气。
悠闲的穿过几人合抱的巨木,在河边看见一位着青蓝色布衣的人。他随意的坐在岩石上,手中执着一根鱼竿。听到动静,抬头对沈清秋温和的笑了一下。
沈清秋喜穿青衣,布料上偏好清透、柔软、飘逸、繁复的样式,无论是走动还是坐下,都颇为的仙气飘飘。
对面之人着的青衣,布料上却颇为朴素,以柔软舒适为主,配饰简约大方,衬着脸颊柔软舒缓,极为仙风道骨。
“在下计缘,于此地钓了半夜的鱼,正是收获满满,不知先生如何称呼,若不嫌弃,可愿尝一下计某的手艺?”
“计先生有礼,在下沈清秋,先生诚意邀请,沈某恭敬不如从命。”
沈清秋与计缘对坐,从储物袋中掏出桃花雪递于对方,虽说早上喝酒似乎不好,烤鱼对饮却也颇有野趣。
两人皆为饱学之士,交流起来自是妙语连珠,计缘兴致所起,连说几个‘妙极’,言谈之中,看着沈清秋额间的郁色,简单思绪之后给他讲了个故事。
“计某曾在避雨之时偶遇一位老者,那老者向计某讲述一个难题,不知沈先生可愿一听?”
“沈某求之不得。”
“是一则[卧龙壁]的传言,计某之话,先生当趣闻听听即可,莫要放在心上。”
“大约三百年前,幽潭之下蕴有蛟龙。芒种时节,那条璃蛟自觉德行圆满、欲走水化龙。他一心为求突破,未加收敛,导致大雨半月连绵不绝,德胜府内涝灾不断,所经之处生灵涂炭,竟遍布三府之境。”
“此举自然引得仙府关注,且不说远处的玉怀山,便是杜明府城隍,宁可自碎金身,亦要让璃蛟去看鸿峰之孽。”
“修行之艰、大道之难,以己命奋未遂之勇,何其可悲、何其可敬?”
“璃蛟最终化龙成功,从此潜心修道,为稽州行云布雨二百载,并多加约束水族作怪者,使当地风调雨顺。”
计缘几句话将故事前因后果道来,右手抬起,作出一个请的动作:
“先生认为,那条龙如何?”
他认为如何。
沈清秋抿一口佳酿,视线转移至一旁的火堆上。此蛟曾因一己之私妄害无辜性命,却又在幡然醒悟后以自身能力带给当地援助。
可当年死去的人,已经成为冤魂。
后面几百年的修正,却又真真切切带给民生福祉。
它确实在弥补,也称得上当地的庇佑者。可伤害……又如何能真正抹去呢。
就像是岳清源。他弥补这么多年,里里外外给他送了许多东西,各种资源的划分也向他倾斜。
但——沈九忘不掉岳七的抛弃,哪怕是这么多年的‘好’,也抹不掉当年的伤害。
就像是这个故事,若他不是两百多年前的受害者后裔,自然会跟着其他人称赞蛟龙。若他是当年的惨案幸存者,怕是只会骂蛟龙伤天害理,现在却假惺惺端起假面。
功过相抵。
这句话只存在于盖棺定论之时。
真正的世俗里,罪孽与功过,怎么可能消弭?
“沈某认为……”沈清秋扭头看向计缘,神情有些发冷:
“若是那条蛟龙认为这些年的行事已足够弥补,自此无需记得曾经的孽障,只道‘赎罪干净’,反倒落了下乘。”
“功是功、过是过,弥补是真、伤害亦是真,若是希望以现在平息过往,不过是捂人口鼻,掩其发声罢了。”
沈清秋很少有如此针锋相对之时,或者说,对面之人性情平和、行事儒雅,他本不该将如此尖锐的一面表露出来。
但,他的心告诉他,他不愿欺骗对方,更不想隐藏自己,尤其是不愿放下过往,用‘都过去了’抹杀曾经的失望和绝望。
“然也。”计缘轻轻笑了一下,眼神依旧是平和包容的:“计某当年的回答与沈先生一般无二。”
“计某询问老者,‘若所有人都认为你这两百年的功绩依然抵消当年的罪孽,是否还会继续行云布雨’?”
“功是功、过是过。只有将功补过,没有功过相抵。计某恶的是当年的孽蛟,敬佩的是现在的真龙,同样不冲突。”
‘铛——’
似是心神荡漾,沈清秋忽然间眼眸亮了起来,嘴角带上一抹笑。伤害与弥补本就无法相抵,选择原谅是他的事,守着曾经的伤痕不愿忘记也是他的意,做什么要听旁人意见?
念头通达,心间的某个石头像是被人搬走,沈清秋闭上眼长长的呼出一口郁气。那个关押着陈年旧事的屋子仿若推开了一扇窗,清新的空气流动进去,就连四肢百骸都感到久违的轻松。
重新睁开眼,沈清秋向计缘拱手道谢:“先生大才,是沈某着相了。”
“古人言‘一叶障目、不见泰山’,沈先生亦是通透。”计缘举了举酒壶,单闭上右眼,表情阳光而欢脱:“计某的酒钱,可算值得?”
沈清秋愣了一下,连忙从储物袋摸出更多酒来:“不仅值得,还需更多才是。”
“哈哈,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仙府佳酿不足贵、人家花雕也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