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继续念,她却不想听了,她叫我放下书,问我中午有没有约会。
“没有。”我说。
“那你一定要留下来吃午餐。”她说,“别担心,只有你和我,我叫他们把东西搬进来。渔夫给我带了一条新鲜的鱼,‘最好的。’他是这么说的。你喜欢吃鱼吗?你喜欢什么中国菜吗?你对什么过敏吗?”
浪漫的约会。午餐。本该是。她说活鱼最适合清蒸,用一点蒜和姜。浪漫的约会。午餐。本该是。她把一块鱼鳃肉夹进我的勺子里,我说:“美国人不吃鱼头。”
“你们吃鱼头。”她语气温柔,“我知道。”
“不,我们从不吃鱼头。”我说,“而且我们不吃内脏。”
她沉默下来,几秒钟后,她把整盘鱼倒进垃圾桶。
我知道我说错了话。
“别走!”我拉住她的手,阻止她推动轮椅,“我很抱歉,别走。”
人的行为有时是难以揣测的,难以评估的,纯粹精神的,例如我那天。她没再要离开,我松开她的手;但知她一定会离开,我抓起垃圾桶里的鱼,掰断它的头。
我抓起垃圾桶里的鱼,掰断它的头,双手捧在她面前,颤抖着,让她见证。我是阿尔法,我是欧米伽,我是首先的,我是最后的,我是初,我是终。我把整个鱼头塞进嘴里,用力咀嚼。坚硬的鱼骨将我的口腔划破了,我嘴里全是血;然后是我的食道,我把它们吞下去。
她扭过头去流眼泪,我乞求她看我,她就看我。我双手满是污秽,血从我的嘴唇渗出来,她一一帮我擦去,先是用她的袖子,后是用她的手。鱼眼睛在我身体里注视着我,给我重病,她是修女为我祷告。
血还在流,我伏在桌子上,“他是这样爱你的吗?”我虚弱得只够力气问出这两句话,“你是这样爱他的吗?”
她叹气,用一个母亲会用的方式揉搓我的头发,很轻,很轻,似乎宽恕了我,似乎宁愿我从没这么做。
我吃掉了鱼头,我用最极端的方式圆满那次午餐,似乎宁愿我从没这么做。
我是很久之后意识到。
回美国后前妻来探望我,她说我瘦多了,虚弱多了,她说我不该去那里,她说我染了一身病回来。她说她从前是如何爱我,而我也那么爱她,我们是那么爱彼此。我什么也没说。她煮了很浓一壶咖啡,又说我瘦多了,虚弱多了,不该喝这个。我喝着小瓷杯里的咖啡,一时盼望她离开,一时觉得她留下也不错。她还在聒絮那些往事,我们的约会,气球,酒吧,音乐,海鸥,繁忙的街道,秋天的风。美国式。那些往事让她老了十几二十岁,那些往事给她斑和皱纹。她的头发变得金棕掺杂,深一块浅一块,但她还很美丽,仍有不少人追求她。而她最美丽的时候,我却见识过了,也只是一个女人。
我把她搂在怀里,她就靠在我的肩膀——分不清是谁更依赖谁。电话在响,我们不去理。
她问我,为什么我们分开了。
我不知道,我说,我不知道。
那段时间里朋友们都以为我们会复合,直到我带着一个衣着大胆喷着浓烈香水的两百美元白俄女人去参加她的生日派对。她看着我,用眼神怨怪我:至少不是今天啊,你怎么能对我这么残忍。朋友们都在安慰她,但几周后,在俱乐部,我们仍凑在一处喝酒——谁也不是全然在乎谁的。我走进厨房,朋友们都围绕着她,又都散去了,厨房里只剩我们两个。她坐在一把椅子上,仍在哭,我走到她身边,她把脸埋进我怀里,衬衫上的眼线膏很难清洗。
她问我,为什么你不爱我了。
有一次,我们亲热的时候,她的口水弄到我的额上,我就不爱她了。
我是很久之后意识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