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手指在小瓷盘里拨弄几下,挑出一块水果糖;她也跟着拿出一块。
“你的哥哥,杰。”水果糖在我的口中动来动去,“他照顾着你。”
“是呀。”水果糖安稳地顶出她一侧的脸颊肉,“他照顾着我。”
“事无巨细地?”我问。
“有位老妇人。”她说,“她待我就像我是她的孙女一样。”
事无巨细地?
有位老妇人。她待我就像我是她的孙女一样。
我仍能坚信,在那些晚上,你知道我说的是哪些晚上,在一幢雕梁画栋的深色——主要是红棕色和金黄色——的中国风格建筑里,所有欢笑吵闹声都褪去了,所有顾客都离开了,所有人都睡熟了,他在她的枕边,他在她的枕边,不为了什么,只为了摸摸她的头发,亲亲她的脸颊,听她说一句她也爱他。他身上沾满了她被子的味道,硫磺皂的味道,早些时候他隔着被子帮她按摩。或他的手在被子底下。她的房间应当很整洁,一张床,一个床头柜,床头柜里的药瓶和手枪,床上的他们,凌乱的,人躺过的痕迹。月光下他们的嘴唇相互捕捉,嘴唇是盲目的,无意识的,嘴唇把一切都毁灭了,两个人的索多玛。
以上的场景中,我们并没有看见那位老妇人的身影,她像是侦探小说中随意出现的无名配角,存在只为给某人洗脱嫌疑。我不想做个聪明的侦探,如果他们是阿加莎笔下的人物,这应当是痛苦的温馨的,而我只有痛苦。
“她的孩子都死了。”她补充过,“一个是在很小的年纪里饿死的,一个长大了,但被处刑。两个都是男孩。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的丈夫呢?”我问。
“她没有丈夫。”她说,“她没有丈夫。”她说了两遍。
而我只有痛苦,这些人物,他们出现了,没有具体的形象,只有疏漏的背景,疏漏的痛苦的毫无必要的背景,我却记下了,仿佛这是一个标志,一个缩影,一种凝聚与集合。我在脑海中无数次地拼图,在时间与空间中重复叠加他们,也消耗他们,削弱他们的厚度。但是,一个布置温馨大小适宜的私密空间,一把灰白色沙发椅,一张胡桃木茶几,向外推开的窗户,轻薄飘逸的浅色窗帘,一盆琴叶榕,五颜六色的糖果,几本我带来的书,书上叠着一个小本子,里面是她因不舍得在书上涂画而抄写出来的单词和页码,我,我脚边的公文包,她,她的轮椅。这又代表了什么呢?
“你知道吗?”她突然提起,“周润发能在轮椅上跳舞。”
“他是谁?”我一头雾水,“舞蹈家吗?”
“他是个演员。”她说,“这是他电影里的情节。”
“那电影是讲什么的?”
“我记不太清了,我只看过一遍。那年电影刚上映,哥哥带我去电影院,我很开心,那是我为数不多的几次去电影院。”她说,“第二年,我们离开了,辗转来到加利兰。”
我口中是葡萄的滋味。
“我一直想再看一遍这部电影,可惜没有碟片。”她说,“我很后悔当时没买张碟片,来加利兰前我以为地球的这一边也有许多人喜欢周润发。”
我找遍加利兰所有的音像店,都没找到那张碟片。我写信拜托朋友寄一张到加利兰,但被海关扣下了,可能他买的是盗版货。后来回到美国,我在纽约的一间音像店找到它。老板以为我是吴宇森的粉丝,还拿了他的另一部电影给我。
“尼古拉斯·凯奇和约翰·特拉沃塔主演的。”他说。
“我喜欢周润发。”我说。
在纽约的那间音像店我看完了她一直想再看一遍的电影。原来那是部动作喜剧,我笑了,然后我哭了。我想起那个周六的上午我在她低低的惊呼声中把她从轮椅上抱起来。我把她紧紧抱在怀中。她软塌塌的脚贴着我的脚,她软塌塌的腿贴着我的腿,我们这样跳舞。她身上是淡淡的爽身粉的香味,我不必问也知道她很开心。我的羽毛,我把她紧紧抱在怀中,生怕她从我的胸膛和手臂间溜出去。她格外喜欢旋转的动作,我带着她转了一圈又一圈。我的爱,请你也爱我吧,如果你能爱别人,我和他们的爱不是一样的吗?我们托起你,但来了又去。她的头发乱了,散开了,她的心跳打着节拍。我的心追随着她的心。我们的舞持续一个世纪;没有音乐,我希望舞永不结束。
当守卫再次进来时,掉落在地的毯子已回到她的腿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