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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chapter thre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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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穿着凉鞋,十根涂了廉价成熟樱桃红嘴唇指甲油的脚趾饱满圆润,脚踝纤细,短裤无法遮盖的小腿和大腿皮肤腻得骇人。她站在那里,歪着头等待,美得像个心碎的意大利人。听见我用手指胡乱按压钢琴键,她转过身。她笑着问我理查德你怎么在这里?我应该在哪里?学校,酒吧,某个女的家里,她说,这可是夏天,你应该出去玩。我不会留我的小妹妹一个人在这里。我走近她,抚摸她的脸颊。永远不会。她美得像个十字架。

我再也不能触碰她。

她从二楼走下来,魔鬼的叫声是桌椅摩擦地板;我每隔几分钟就要睡一觉,梦的内容我根本记不住。止疼药已经被我吃光了,我无法控制头疼我无法控制那群恼人的苍蝇围着她乱转。她走过来了弯腰亲吻我的脸颊,她说开心点理查德今天是我们的生日。她先吻了我。如果可以我想远离人群,买一个仙贝蛋糕那是她的最爱,只有我们三个人过这个生日。或许再加上克洛伊和保罗,保罗是一定会去的他离不开她他的病情恶化了在她消失之后。她从我身边走开了没有回应。我像个试图用一只手捏死整个蜂巢里的蜜蜂的白痴。她的耳坠有陨石的色彩。

卡尔纵容她;父母不关心她的风流韵事;比起迪恩,克洛伊更在乎菲利普;保罗懵懵懂懂。我对她的感情扭曲成恨。为了一个外人她要抛弃我们,她要跳上一辆拖不动帆船的破旧卡车,她要钻进没有名字的旅馆,她要躺在吱呀作响的铁架床上,和一个陌生男人,在我们抛弃她之前。不那不是抛弃,我的小妹妹,那是一个小小的惩罚。我从没想过伤害你,我后悔了,不是吗?我以为我可以用那一船人换回你,换你的生命几年或几个月。我高估了我自己。

不要仔细听我的话,这不是忏悔这不是。这是爱啊这是我们疯狂混乱的爱。为什么你没提起那些像眼神接触的吻你在我怀里七月份的金鱼草在花瓶?我给你爱你逃开了不想要。有时我宁愿你死了真正地,但你还活着你知道我知道。你在我的身体里,我拥有你像我吞下一块永不会消化的肉;与此同时你也拥有我,我是你胃袋里的小婴儿我是,我是你的一部分。

在黑暗里我们紧紧贴合我儿子的母亲我宗教的妻子,她沉沉睡去了形态与死亡无异;她又躲起来了,躲起来不想被任何人发现。

这都是迪恩的错,我诅咒这个名字我诅咒这个姓氏。我一早知道迪恩是个麻烦,他冠冕堂皇地出现在我们的生活里,为了那个所谓的真相肆意侵扰我们虽然虚假但还算和谐的和谐。他是个骗子,他是摇摇铃铛就能召唤来的哈巴狗,只要处在正确的位置他可以攀附上任何人,他不是我们的家人。他企图拆散我们。

他企图毁灭我们。

我见她潜进书房偷翻那些她此前从不感兴趣的文件和信,被我发现后她并不慌张,反而笑着问我可不可以载她去咖啡厅。她的笑容是三月阳光,明亮但没有温度,她挽我手臂时我总有种要把她交给别的男人的错觉。

不我们哪里都不去,我们在这里,如此宁静,我们是恩和昌,一人在睡梦中死去另一人来不及做分离手术身体发冷也跟着死;不我们的关系比连体婴更紧密,一人对坚果过敏另一人也呼吸困难,不是躯体的而是精神的。

空气里有烧焦的味道。该死的冷天。我饥肠辘辘但不想吃任何东西。人们说火焰是最难描绘的,即使你亲眼见过一个人被焚烧也难诉说其中分毫。母亲说是时候了,我们点起火。火有红的味道,像一瓶倾倒的指甲油,她从脚趾开始涂起,夏日花园的摇椅上手边是没看一页的书和抿了小口的清咖啡,抬起头她看见我,她对我微笑。不,我后退一步,我没办法做这种事。你要什么呢,母亲?你要什么呢,父亲?我询问,他们在给我一个模糊的答案后又把我拖回仪式。我崩溃了,从那一刻开始,我尝试弥补但无济于事,因为……因为……

因为我觉得我可能已经死了。

我们都经历了那个晚上,那个晚上对我们的影响各不相同,我难以说清我的就像我难以说清他人的。我累极了,我才发觉我已几天没吃固体食物,我才发觉我已几夜没睡上真正一觉;最要命的是大脑的疲累,此刻若有一面镜子,我当见到一个老到超出我对年龄认知范畴的老人。我在未发生的事实里打碎镜子;凯打碎了花瓶,她因此割伤了手。

父亲打了她一耳光。我不去看父亲的脸因为我知道在那上面我看不到内疚或自责而我更害怕在他的脸上看到我的脸我看见卡尔递给她冰袋。她什么都不肯和我说。她刚剪短的头发不日将会长回来。她戴上又摘下卡尔送给她的项链。她哭了。

我能听见她小小呼出的气,我能听见她的牙齿在打颤;她抽了抽鼻子,抹了一把眼泪,假装无事发生,但她的眼睛是红的。你为什么而哭泣,我的小妹妹?我希望我问了这个问题。她不准备和任何人告别。真是个孩子,我想,为什么她不能永远做个孩子呢?冬天就快要过去了,我们可以在夏天出去玩,我是说,那可是夏天啊。

她离开时我喊了她的名字。那么脆弱的她的神情,她的眼睛望向我,我们之间横亘一整个海洋和一整个沙漠,在溺毙或脱水而亡的既定命运下我们谁都没有向对方走一步。我们僵直地站在原地,流动的是眼睛里的波纹,她爱我,我这才清晰地认识到这一点,在分别之际。

她和我说了再见吗?再见理查德。不她没说。我们注视着彼此,有时我会觉得那样的注视在我们短暂的相遇中发生过很多次,但不幸的是只有那一次,她看着我,我看着她。我想尽我所能地告诉她外面的世界是危险的,用非语言的语言,用意识交流,而她只是离开了。她轻轻带上门,于是当有眼泪落在我的手背时,我知道那是我的。

既然如此,没人照顾保罗了。

我计划做一个好父亲,但在实践过程中我很快发现做一个好父亲比我预想当中的难太多。首先,我没有一个范本;其次,孩子不是宠物。只是弄清第二点就花费了我大量的时间和精力,我也希望飞盘和球类游戏能让他获得足够多的快乐。卡尔结婚了,之后是克洛伊;我没有。

最开始我用一周七天一天二十四小时陪伴保罗;不全是为了保罗,我知道我在弥补什么。他喜欢拼字游戏,他喜欢魔方;他喜欢读书,是读出声音的那种读书;他喜欢画画,像他的姐姐他的妈妈一样……我教他打台球,他打得比我好了,那一刻我骄傲又担忧。我开车带他出去兜风,餐厅里他喝我的啤酒泡沫,他真的喜欢那个,但愿我没把他养成一个小酒鬼。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后他蜷在我的臂弯里哭。我感受着自己作为父亲的责任的同时清楚地明白我要独自扶养他了。

我以为我可以做得更好。

保罗是个难相处的孩子。保罗是个好孩子。我爱他。我帮他洗澡,我陪他玩漂浮在浴缸里的小鸭子;我学了点小魔术逗他开心。我订了育儿杂志,比起笨拙模仿影视剧里的刻板形象我更期盼从中学到些真正有用的东西。一切还算顺利,我们玩得不错。但最麻烦也最棘手的是哺乳期过后他依旧需要一个母亲。

符号上的母亲,事实上的母亲,血缘上的母亲……不全都不对,他不要我的母亲——我的母亲也不要他——他不要我的女友,他想要那个带他在沙滩上踩沙子的她。

他想念她。

保罗不常表达他的诉求,除了这件事,几个早晨我不是在他的房间而是在她的房间找到他。他躺在她的床上如躺在她的子宫,被褥似羊水包裹着他。我把他从床上抱起来,他醒了并未哭闹但我却有种生生扯断他脐带的错觉。我抱他在怀里,他的下巴落在我的肩膀。我轻拍他的后背。

一次或两次是被允许的;他们给她的房间加了一道锁。于是他会在半夜发出小动物似的低低的哀嚎,伴随磨抓房门和铁锁的声响。女仆换了两班,所有人都被那凄厉的噪音折磨得睡不着。我把他劝到我的房间里,哄他入睡,但他总会醒过来再溜出去。我们改喂他一些安眠药了。

他的喉咙很细,每次喂他吃药尤其是那些大药片都要灌给他许多水。他很痛苦,从他的表情我看得出,他在受苦。既然选择相信现代医学就应该坚持到底,把那些该死的药片吞下去。

我控制不住对他大吼大叫,为了一点小事;在父母将他送进精神病院时那颗被我严肃哀愁的表情掩盖的心竟有种恶毒的雀跃,我要说些背叛自己痛苦的话,我感谢精神病院的存在如感谢寄宿学校。做父亲之后所有人都会说这种话。很快我又后悔了,我那么爱他,我把他从精神病院里偷偷带出来,父母找到我们时我扬言要将保罗带走我要与这个家断绝关系我要将他们的丑事全揭露出来。不久后精神病院有了我的一席床位;一周后我出院,显然父亲收到并阅读了我的道歉信。

保罗不去学校了,我们给他请了家庭教师;他的话越来越少,他吃的药越来越多。该死地他那么聪明;该死地他有点太聪明了。他什么都知道,每个人的小心思,每个人的恐惧。他也知道我的,我是说,他都不必开口,只是坐在我身边,就知道我所思所想。世界上没有比这更糟糕的事了,我们在玩游戏,他突然放下手柄,扭头对我说,她从没爱过你。我当然知道他说的是谁。

惹人厌的孩子,没有朋友,没有倾诉的对象,孤零零。这是我的孩子,我应该爱他;除了我没人爱他,所有人从他身边经过,所有人对他视而不见。他被忽视了完全地。我揉揉他的头发,改用一些亲昵的称呼,竭力讨好,他却返回沉默了,像是淹死在他眼睛的那片湖里。

他的一些血混着肉和脑的碎末溅在我脸上,我没及时擦去于是它们固化为小块,成为我的胎记我的血痣,成为在我身体里我的孩子在我身体里。我当然可以是他的父亲他的母亲,为什么我不能呢?我无法给予我从没得到过的东西。爱是在礼物纸上书写一万遍也完成不了的壮举,就像我们深爱着彼此深爱着自己,却沦落得如此下场。

我本想努力让他活到二十岁,我本想让他知道二十岁之后的生活是可期待的:他可以离开家,在远离人烟的僻静地搭一个小屋,整日阅读画画散步……我会去拜访他如果他允许的话,我会把早已编撰好的有关外面世界的近况讲给他听,关于你,关于你是如何回到我身边。在那个晚上全成为泡影了,或许在更早之前。审判席上我不会为自己辩解,唯在你面前,唯在让我的孤寂不安忧郁惶恐无所遁形的你面前,我的罪行值得被袒露。我的内心是荒凉一片,我没有人格、没有道德、没有尊严、没有情感……我什么都没有。我又亲手杀死我最后的希望,我的小弟,我的儿子,我的保罗,因我知道他已是破碎一半的希望了。

我无法原谅我自己;我一定追随他而去。

左轮手枪在我的口袋里,她陪伴我整日如陪伴我整夜;她陪伴我今天似昨天。

我还在等什么呢?

我没什么能等待的了;我已经死了。

我已经死了。

没有一趟地狱之旅,我被困在这个小房间里,受我最后的消亡之苦。

我慢慢醒过来如同我慢慢睡去,梦通常是在我还没睡着的时候开始发生的。人们涌上来,我不认识他们他们却认识我,他们与梦中的我和现实中的我做同时交谈。我不确定回应他们的是哪一个,我只剩一半灵魂了。我想快点醒过来,或者快点睡着,我的头很疼,神经似乎断裂了。

嘶吼像是野兽,在我还未完全醒过来的时候,除了救救我,我听到什么就跟着重复什么,我希望他们对待我如对待他们其中一员,和善一点,友好一点。他们拒绝了我。对我——或是说我的意识——他们并不感兴趣,他们看着我,像在看一具躯壳。

我明白了。我醒过来,左臂已完全失去知觉。完全。伤疤瘙痒或电流感或发软无力,都不是。挽起袖管能看见凹一道凸一道白一道紫一道的痕。但我看不见。我没办法使用我的右手了。

我认为眼睛是通往大脑最便捷的路,因为我左眼下方的一块骨头咔嗒咔嗒发出声响,也在发痛。于是我的眼睛我的鼻子我的牙齿我的耳朵都跟着发痛。失去一半视力的同时我极有可能失去一半听力,一半咀嚼能力。这没关系。这没关系。

我坐着,但坐得并不舒服。又老又旧的椅子,我以后背拼命撞击试图摧毁它的椅背,最终受伤的却只有我自己。我又尝试站起来,但椅子固定在地板上。至于我,我被固定在椅子上。

我吼叫,我哭泣,眼泪与鼻涕与口水与汗水混在一起糊在我脸上,我也说不清楚我是不是想借助这样肮脏的手段来抵抗侵袭,或者我根本什么都没在想。我恐惧,我失落,语言和文字没办法描述千万分之一,或者我根本不该描述。

我挣扎不断,但挣扎的力气渐渐弱了下去。一方面我知道我得救的机会渺茫,一方面我实在太累了,拼命分泌的肾上腺素也无法挽回我的颓势。我以极轻极低的声音抽泣着,那抽泣声听起来却更恼人了。

救救我,我说,救救我。没人要听。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头晕目眩,忍不住想要呕吐。我剧烈咳嗽起来,但咳着咳着我强迫自己停止,不是因为我的胸腔和喉咙都迷漫开鲜血,而是我知道我要从这里离开了。

记忆在舍弃我。所有的美好的记忆在舍弃我。它们走尽了我便也不再是我了。它们在细胞间跳跃着逃窜,像是在对我的爱进行嘲笑。笑吧,我说,我生来空无一物,这些东西我本也不打算带走。听到我的话它们哈哈大笑。你确定吗?它们问我,你不想要了?是的,我说,我不想要了。听到我的话它们哈哈大笑。你之所以不想要是因为你知道这都是假的,假的。眼泪从我的眼眶里流出,我失去屏障。

他从我的左眼进来。我感受得到他也在挣扎,可能他并非自愿,可能他被为人时的道德标准困扰。他那么痛苦,我却认为他的痛苦远比不上我的。因为他从我的左眼挤进来了,像厚重的水。我的——勉强还能称之为我的——眼睛鼻子牙齿耳朵都在发痛。他明明可以用一瞬完成这件事,他的犹豫加剧了我的痛苦。他缓慢如吞噬猎物的蛇。等他终于挤进来了,我们面对面,像一个房间中面对而坐的你和我。我们在无声中争夺领地,争夺躯体的抚养权。你再听到的那些呼救声不过是躯体的自主活动。

他很强壮,而我的力气用尽了。我输了。我不愿游荡,让我在这躯体里死去。

他允许我。

我的意识渐冷。内在和外在的束缚松开了我,我跌倒在地,他抱住我。

我知道他要做什么。他要一行一行划掉我写下的文字,他要一句一句收回我说过的话;他要撤销我的每个动作,他要我倒退,倒退至无法再倒退的地步,倒退成为一个小圆点。

然后圆点消散,那是我的消亡。

我死了,像是从来没活过。

硕大一只黑色蜘蛛趴在白色的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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