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之于秘密和感情和谋杀
一个女人的二十四小时
01.
凌晨三点,哈珀·福斯特在皇后区的公寓里拨通报警电话。
“是我。”她尽力平静,但仍有几个音节不受控制在颤抖,“是我谋杀了我的妹妹。”
02.
再见到她需要花费掉他的五年以及一趟长达三个半小时的航程,费恩·霍曼如是想到。他刚结束在新奥尔良的案件就接到旧搭档加里·马丁的电话。是哈珀·福斯特,她自首了。显而易见没人相信是她谋杀了珍娜·福斯特,显而易见不相信的人当中有霍曼一份。他即刻坐上前往纽约的飞机。
鲁莽的举动,霍曼想,他根本没有办法面对哈珀。他让她失望了,一次又一次地,曾经她有多信任他如今她就该有多恨他。不是米勒,不是其他人,那个时刻她最需要的人是他,而他摆摆手离开了,把她和她的希望与痛苦留在原地。他不懦弱,他只是一个普通人,虽然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执意闯入她复杂的生活是他的过错。
如果不能帮助她,他应当远离她的生活。
但他已经坐上前往纽约的飞机了。三个半小时,霍曼做了几次深呼吸,但愿他能在这三个半小时里整理好五年来都没能整理好的心情。
03.
七年前与后,是詹姆斯·米勒起身接听电话。特殊的时间点使米勒心生慌乱,似乎他又回到了不知该如何向妻子——现已是前妻了——转达她妹妹的死讯的混沌境况。那时他是怎么做的?他甚至忘记挂断电话。他转过身,面对睡眼惺忪的爱人的询问,愣在原地,半天讲不出一个字。
“是珍娜。”
“她怎么了?”
“警方在雕塑公园发现了她。”米勒不愿回想他说这句话时的种种细节,虽然它们尽在他眼前,“她死了。”
此刻他又接起电话。
“我是米勒。”
“NYPD,抱歉打扰米勒先生,有一单案件需要你到警局协助调查。请你尽快赶来,否则我们会派警员登门。”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是有关珍娜·福斯特的谋杀案。”电话那边警员说,“三个小时前凶手自首了,我们已将她带回警局。但当年参与案件调查的警员表示她曾有不在场证明,我们查看了档案发现她的不在场证明是你提供的。我们需要你来警局确定这件事。”
“我不明白。”米勒一时无法理解警员的话,“你说我给凶手提供了不在场证明?我只给一个人提供过不在场证明,那是我的妻子。”
然后他渐渐反应过来,“你是说哈珀谋杀了她的妹妹?并且她在刚刚自首了?这太荒谬了。也太过分了。谋杀不是愚人节的玩笑。”
对面的人没有回答,“请你尽快到警局。”
米勒还想再说点什么,电话只剩一串忙音声。
穿上T恤,米勒尝试着给哈珀打去电话。没人接听,但不排除她把他拉入黑名单——他们离婚两年了,离婚时他们闹得很不愉快。
而现在,她又给他制造了这么大的一个麻烦,米勒心情复杂地穿好外套。不,他绝没有责怪她的意思,事实上他爱她,此时此刻依旧,只是爱不是生活的全部,甚至不是婚姻的全部,他也尝试过为她妥协,但结果摆在这里了,他们离婚。
坐进驾驶位的那一刻米勒像是掉进一个时间漩涡,过去的与现在的,重合了,在小小一部车之中。哈珀的影子在他的右手边,呆滞着,泪流满面。
他那天是怎样把车开到警局的?米勒回忆。他必须回忆,因为他需要一个踩下油门的方法。
接受死亡总是比制造死亡更困难。
04.
一个女孩在雕塑公园被发现,被发现是她已经是一具尸体了。根据指纹警方确定了她的身份,珍娜·福斯特,纽约大学公共管理的在读学生。验尸报告表明她死于钝器击打头部导致的颅内出血。因为没有在现场找到凶器——更遑论目击者——只能根据伤口的形状排除掉凶器是锤子或酒瓶或铁棍的可能性。验尸报告还表明她在生前有过男女行为,但没有DNA残留,也没有发现指纹。她身上有许多淤青,烫伤,鞭打伤,新的覆盖旧的,有一些是在她死后造成的,不能确定她是否遭遇强迫。
珍娜的父母——贝克·福斯特与苏珊·福斯特——远在德州老家,她还有一个姐姐,哈珀·福斯特——那时是哈珀·米勒——同样生活在纽约。警方联系到哈珀,并告知她珍娜的死讯。
“我们两天前才通了电话,她说她很好,她说她一切都很好。”哈珀哽咽着回答警员的问题,有关珍娜最近是否有异常,在此之前——确认尸体身份及来警局的路上——她显然大哭过了,“大约一周前我们在一起吃了午餐,她很开心,她和我说了学校里的事,课程、作业、教授、同学……我不明白谁会对她做这种事……”
哈珀的丈夫在哈珀崩溃前抱住了她。
“我们仍需要你提供不在场证明。”霍曼说,“很抱歉但这是规定程序。”
“我们昨晚在外面,在酒吧,和米勒的几个朋友。”哈珀回忆时会眨眼,她一眨眼她的眼泪就往外掉,“不,我们先在餐厅吃了饭,然后才去了酒吧,喝了几轮酒。我们玩到很晚,具体时间我不记得……”
“两点过一刻。”米勒开口,“我朋友的妻子开车送我们回家,我们到家时差不多是三点了。”
“你能提供你朋友的姓名电话以及餐厅和酒吧的地址吗?”
“当然。”米勒接过纸笔。
“你的记忆力很好。”霍曼评价道。
米勒抬头看了霍曼一眼,“我对时间比较敏感。”
“他是军人。”哈珀替米勒解释,“他前天刚退役回来。”
“我了解了。”霍曼拿回写了姓名和电话的本子,“感谢你们的协助。节哀。”
05.
霍曼到达警局时米勒已多次询问警员他是否能见哈珀一面,无一例外地他被拒绝了。霍曼对他点头示意——他们的关系决没达到互相寒暄的程度——然后在警员的指引下走进审讯室。
“很久不见,哈珀。”霍曼拉开哈珀对面的椅子,“我能为你做什么?”
“我来自首了,霍曼。”哈珀答非所问。
“不,哈珀。”霍曼闭着眼摇头,“不。”
他可以理解为这是一种惩罚吗?针对他渎职的惩罚?
“你记得你对我说过什么吗?你说:‘我不是痛心你质疑我对妹妹的爱,我痛心你将调查重点放在我身上而给真正的凶手逍遥法外甚至逃之夭夭的机会和可能。’”霍曼看着哈珀,“我还记得你的话,哈珀。”仿佛这是他的减刑材料,“你不是凶手。”
“那么你知道我自首是为什么了。”哈珀身体前倾,她将双臂压在审讯桌上,“抓住他,霍曼,把杀害我妹妹的凶手送进监狱,完成你应该完成的事。”
“我尽力了。”霍曼只是说,“我们都尽力了。”
“不你没有。”哈珀否定了霍曼的说辞,“你升职了。”
“我也没有。”哈珀继续说,“我假装无事发生地活了五年。”
一进门霍曼就发现哈珀没带戒指,而她又把姓氏改回福斯特,于是他知道她在说谎了。
“米勒在外面。”霍曼说,“如果你不想见他我可以让他先走。”
“这是你能给我的全部吗?”
“这是我能给你的全部。”
“你会下地狱的,霍曼。”
“那么我会。”霍曼觉得这是事实而非诅咒,他重复她的话,“我会下地狱的,哈珀。”
他站起身,将要从天堂——审讯室——走出去,走向他确定的结局。
放弃。
“你想要一个凶手,我给你了。”哈珀喊住他,“拜托了,霍曼,做点什么。”
他停了脚步,但一只手已扶在门上。黑色的焦油顺着他的手蔓延全身,他的一半身体——扶在门上的手的那一半——坍塌了,咕噜噜地泻下去,一颗刹车失灵似的骷髅头从陡峭的路面滚低。
他回过头来看她。
“我尽力了,哈珀。”霍曼辩解得无力,“我真的尽力了。”
06.
珍娜的交际圈并不复杂,学校生活是她的重心,她在班里名列前茅,热情,开朗,与人友善,同学和教授都很喜欢她。感情方面,珍娜有许多追求者——校内校外,她约会过几次,吃饭喝咖啡看电影之类的,霍曼和那些人谈过了,没有可疑。
“珍娜的父亲贝克是位律师,她的母亲苏珊是贝克在纽约大学法学院时的同学,这也是为什么珍娜和她的姐姐都来了纽约。”马丁说,“他们是一个亲密的家庭,所有邻居、同事、朋友都说福斯特夫妇很疼爱他们的一对女儿,他们总是给予哈珀和珍娜鼓励,支持她们的任何决定。案发时他们在德州。”
“我们还有别的线索吗?”局长问,“她身上的伤?有什么解释?”
“我们假定她有一个秘密男友,或者特殊的喜好。”霍曼回答说,“我们查了她的行程和电话记录,但还没有发现。”
“我们会再和她的姐姐谈谈的。”马丁说,“毕竟她是她在纽约唯一的亲人,她总会透露一些事情给她,没准她能想起来。”
“小心点。”局长说,“你们知道哈珀·米勒给不少大人物写过报道,不是吗?我不希望在她身上出差错。”
“我明白。”霍曼合上笔记本,“我会和她谈。”
霍曼请哈珀到警局,她穿了一身职业套装因此他觉得他是被审问——或采访——的那一个。
“还是这些问题,没有新意。”哈珀的恼怒多过不耐烦,“你要我把这理解为什么?你的办案水平有限?我有嫌疑?”
“这是正常的程序。”霍曼解释,“米勒夫人,请你回忆一下……”
“我说了所有我能说的。”哈珀差不多是从牙缝里挤出的这句话,“至于我不能说的,那是因为我不知道。”
“我还要把我说过的话重复多少次?”她又说,“现如今你们警察带给我的伤害没有比那个你们还没找到甚至还没有任何头绪的凶手少。”
霍曼抽了两张纸巾递给哈珀,哈珀吸了吸鼻子,没有接。
霍曼僵了一会儿,收回手,不动声色地扶起刚刚被他碰翻的纸杯,好在里面是些烟头而没有水。“都是为了珍娜。”他说。
“我知道。”哈珀捂住脸,“我很抱歉,关于我说的话。”
“我还是想请你回想一下,珍娜的男友。”霍曼问,“她有和你提过吗?”
“她在高中的时候和橄榄球队长谈过恋爱,但不久他们就分手了。”哈珀摇头,“这也是我说过的。”
“是,你说过。”霍曼在本子上写写画画,“之后呢?”
哈珀看了霍曼一眼,她似乎在叹气。
“如果我想起来,我会告诉你。”很快她又为霍曼解围,“事情发生得太快我……我脑子很乱。我有你的号码。”
“是。”霍曼的本子合上一半。
“而你也有我的。”
“是。”
他们面对面坐着,再没有讲话。霍曼因莫名的焦虑而不受控制地转动手中的笔,显然他的技巧不很成熟,笔脱手,掉到地上。他俯身去捡,无意瞥见哈珀的高跟鞋鞋尖,很久以后他忘记了那天哈珀穿的高跟鞋颜色,但他记得那线条,他记得她的鞋尖是如何在警局的地板上勾画一道。
意识到自己捡笔花费的时间太长了,霍曼迅速坐直身。他们又恢复一言不发的对视状态。
哈珀问:“还有别的事吗?”
“没。”霍曼错开哈珀的眼神,“你可以走了。”
07.
哈珀站在路边抽烟,一个女孩朝她的方向走来。
“嗨。”女孩远远地和哈珀打招呼。
“嗨。”哈珀看了那女孩一眼。
“我听说了珍娜的事。”女孩依旧和哈珀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节哀。”
“谢谢。”哈珀拿出烟盒,“你想来根烟吗?”
女孩这才走近了,“当然。”
哈珀帮女孩点上烟,“所以你是珍娜的同学。”
“我们只在派对上见过几次。”女孩吸了一口烟,“但我也在纽约大学念书。”
“你念什么专业?”
“我在商学院。”
“很酷。”哈珀学着女孩的方式吸了一口烟,“商学院。”
“谢谢。”
女孩站在哈珀身边,不安地四处张望。她几次看向哈珀,欲言又止,似乎在等人帮她做最后的决定。
“你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哈珀注意到女孩的烟快要抽完了。
女孩很是犹豫,“我不知道应不应该告诉你……”
“既然你来和我打招呼了。”哈珀说,“我会保护你,好吗?我总会保护消息来源。”
“有一个男孩,他和珍娜很亲近,他们总是一起出去,有次珍娜去了他家里,珍娜亲口说的。”
“那个男孩叫什么?”哈珀追问。
“凯文,”女孩答得很快,“凯文·瑞安。”
“凯文·瑞安。”不能拿出纸笔或录音机,哈珀努力记住女孩说的每一个字,依靠她的大脑,“我第一次听这个名字。为什么没有人提起他?”
“你肯定不是第一次听这个名字。”女孩笑了,她的笑有些轻蔑嘲讽,她努嘴挑眉,又吸了一口烟,“又或者你听过他老爸的名字。”
“是什么?”
“保罗。”
“保罗·瑞安?”哈珀将姓氏和名字组合在一起,得到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那个众议员?喜欢上电视的那个。”
“我要走了。”女孩慌了神,她踩灭烟头,“谢谢你的烟。”
“等一下。”哈珀喊住女孩,“我要怎么证实你的话?”
“那是你的事。”女孩后退着,“我说的够多了,也许我会惹上麻烦。”
“让我知道你的名字。”哈珀请求道。
“我要走了。”女孩摇头,“祝你好运。”
“你还好吗?”米勒走到哈珀身边,“让我送你回去。”
“我很好。”哈珀回过神,“我在等我的优步。或者在抽完这支烟后去地铁站。”
米勒低头,看见脚下零落的烟头。
“让我送你回去。”米勒不放心哈珀一个人,“反正我今天无事可做。”
哈珀坐上米勒的车。
“你最近怎么样?”哈珀问。
“老样子。”
“和新的女孩约会?”
“没有。”米勒看了哈珀一眼,“也没和旧的女孩约会。”
哈珀没接他的话,“今天早上的事,我很抱歉。”
“我没关系。”米勒耸耸肩,“我的确被吓了一跳,但,我没关系……你还好吗?”
“如果你是在问我有没有疯掉的话,我很好。”
“我不是那个意思。”米勒说,“我理解你。”
“这很稀奇因为我们还在一起时你从没表现出这种理解。”
“那不一样。”多说无益,米勒打开音响,“我们还是听听歌吧。”
08.
“你有电话。”米勒坐在床上,他倚着枕头,手边是刚挂断的哈珀的手机,“打了两遍,你在洗澡所以我帮你接了。”
“好吧。”哈珀边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边坐到梳妆台前,没太把米勒的话放在心上。
“不,一点也不好。”米勒借助化妆镜看向哈珀,“是托兰·吉布森。”
哈珀转过身,“詹姆斯……”
“两年了,为什么你还在和他联系?”
“两年了?听听你在说什么。”哈珀被米勒的话点着了,“杀害我妹妹的凶手还没找到,而你跟我说已经两年了。这是什么意思?我能理解为你要我把这件事抛在脑后吗?”
“我没那么说。”米勒坐直身体,“我们说的不是一回事,我在说托兰·吉布森。”
“是,托兰·吉布森。”哈珀按在椅背上的双手张开又握紧,“他是如今唯一愿意帮助我的人了。”
“那我呢?”米勒问,“还有警察,他们还在调查。”
“霍曼已经被调走了,现在纽约警局里没人在管珍娜·福斯特的案子。”哈珀一字一句,“而你,说实话你没帮到我任何事。”
“是我听错了吗?”米勒气得发笑,“我辞去了部队讲师的工作,我回到纽约找了一份拳击教练的工作,因为你需要我的陪伴,因为你需要我的支持。现在你和我说我没帮到你任何事。”
哈珀也提高了音量,“那是你自己的选择,没人要求你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