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月见山未来第一次目睹组织成员杀人时，她就在思考一个问题。

如何才能让自己不至于被心灵的重负压垮呢？

她思来想去，只得出了一个结论。

那就是，记住这个世界并非真实。

把这一切都当做一个游戏，当做一个只能一命通关的game。

认定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是虚假的，是不真实的，哪怕人们在这里如常地生活，哪怕孩子们在这里欢笑，哪怕年轻的高中生们奔跑着从十字路口经过，哪怕这个世界的昼夜照常轮换，哪怕一饮一啄皆非幻影。

但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因为不是真的，所以他们可以被牺牲，所以她可以心安理得地漠视这一切。

是的。

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哪怕在这个世界里度过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让她潜移默化地忘掉这个不可争辩的事实——

可是事实就是事实。

假的，永远不能变成真的。

出乎意料的是，在少女再一次说明原因后，银发男人却并没有再露出那熟悉的嘲讽的神色。他只是紧紧地盯着少女的脸，似乎想要从她的眼睛里看出点什么。

过了几秒后，琴酒哼了一声。

他掏枪的动作停了下来，浑身逸散出来的杀气也一瞬间收敛了回去，就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喜怒不形于色的杀手。

“就因为这么个无聊的原因心情不好？”

银发男人伸手捉住了少女的下巴，强迫她抬头看自己，语气淡淡道：“蒂塔，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多愁善感？”

被再次捉住命运的下巴的月见山未来立马抗议起来：“喂你怎么说着说着就动手动脚啊——而且我这可不是多愁善感，这可是我的真心实意啊！”

“是么？可我怎么觉得这是你临时想出的借口呢？”

银发男人瞥了一眼有些不服气的少女，语气不咸不淡：“也许真实的原因是你和绿川唯间产生了一些不可言说的矛盾，或者说，他在某些事情上违逆了你，可你却出于某些原因不想立刻处置他……”

月见山未来：？

大哥您是去进修推理能力去了吗？哪里报的班可以说一下吗？

某种程度上来说，琴酒确实没说错。

她确实跟人产生了矛盾，但不是跟诸伏景光；她也确实不能处置他，因为攻略任务就是得跟对方睡。

好吧，不愧是原作中推理能力跟赤井秀一一个level的反派角色，在智力上应该是仅次于天花板工藤优作和男主柯南了。

不过好在这几年月见山未来也不是吃白饭的，她已经修炼出了足够糊弄人的高超演技。

此刻，她冷静地与琴酒那双墨绿色的狼瞳对视，面不红心不跳地胡扯道：

“嗨，那你想象力很丰富啊我只能说。而且大哥你怎么老是天天怀疑这怀疑那的，你这疑心病也太重了吧！能不能稍微信任一下你的同伴啊？”

“信任？”

琴酒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一样嗤了一声。

“你想让我信任你？怎么，你是在向我表忠心吗？”

月见山未来：？

不是哥们，你怎么理解到这上面去了？

果然是组织中数一数二的事业脑啊！啥都能理解到组织上去。

似乎是看出少女表情中的不解，银发男人捏着她下巴的力道微微加强，语气也冷了下来：

“怎么，你不愿意？”

被男人的视线随意一剐，月见山未来头顶的危险小雷达立刻“呜噫呜噫”起来。

她赶紧举手三指并拢指天胡诌起来：“愿意，愿意，绝对愿意啊！大哥我一颗心全部挂您身上呢，绝对以您马首是瞻啊！哎呀下巴要掉了下巴要掉了痛痛痛……”

琴酒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的少女。

路灯的光此刻被他的身形挡住了大半，仅有些微光束透了过来，恰好落在她微微颤动的眼睫上。

此刻，那双偏圆的淡紫色杏眼如同一捧璀璨的银河，无数星子在在灯光之中轻轻摇晃。

那是一种神秘莫测的美丽，是一种……让任何拥有好奇心的人都会想要一探究竟的美丽。

“证据呢？”

月见山未来正在努力维持自己讨好的笑容，耳边冷不丁传来琴酒淡淡的声音。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道：“……证据？什么证据？证明我对大哥的忠诚吗？”

“不是这个。”

琴酒墨绿的瞳孔里没带任何情绪，她几乎能看到对方眼中自己的倒影。

“是世界。”

“……哈？”

月见山未来实在是摸不出琴酒的真实想法，只能干巴巴重复道：“……世界？世界……怎么了吗？”

“这个世界，”

男人粗粝的指腹在她的柔软光滑的肌肤上缓缓地摩挲了几下，忽然，松开了对她的桎梏：

“如果它真如你所说是虚假的，是不真实的……”

“那就给我一个证据。”

银发男人随手点起一根烟，他吸了一口，瞬间，在他指尖燃烧的红点亮得更甚，让月见山未来一下子想到了夜空中飞机不断闪烁的尾灯。

“说服我吧，蒂塔。”

“就像你过去所做的、现在所做的，甚至未来也试图做到的一样，说服我。”

不远处，街角的便利店外的灯牌上蒙着层暗淡的光晕，“24小时营业”的字样晕成模糊的光斑，似乎也随时要融化在夜色中。

而往远处看，闹市区的霓虹已经把深黑色的夜幕染得朦胧和梦幻，那些从高楼缝隙漏下来的彩光，在银发男人的身后拖曳出近乎虚幻的光晕。

月见山未来怔怔地望着琴酒。

她张了张嘴，语气干巴巴：“我……”

内心的理智不断告诉她，此刻她应该像从前一样胡说八道，或者随便扯一些无聊的内容岔开话题，就像她曾经一直在做的那样。

她知道她应该在心里竖起厚厚的盔甲——

就像从前对待每个人一样，把喜怒哀乐全部藏在里面，把所有的愧疚，所有的不安，所有的疲惫、自我质疑全都藏在里面，不让任何人窥见分毫。

可她却发现自己做不到。

此时此刻，在琴酒审视的目光下，她忽然产生了一种不可遏制的冲动：

告诉他。

告诉他，告诉他。

告诉他吧。

……就只是现在而已，让自己的心松懈一点点也没什么问题吧？

然而另一道声音却又在心中响了起来：

月见山未来！你清醒一点！

你看清楚了！在你面前的是一个杀人如麻的杀手！他没有感情，他是一个残暴的机器，他嘲弄生命，他玩弄人心，他甚至想杀了你！他……

“因为这个世界没有迪士尼。”

少女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突兀响起。

高架桥上一辆电车驶过，车灯在夜色里划出道晃眼的光，轰隆声震得地面仿佛都在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