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照照镜子吧你,一天到晚净想着做男人的混事。好好用镜子看看你自己是谁!”
她不过是无意之中在说气恼话,但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她看见美人端镜的场面,却顺着她的话想到了萧国本土的传说。
他们萧国本土崇尚日月,皓月象征着梦想与仙境,旭日则象征着力量与警戒。
与旭日有关的神祇大多以男子的身份示人,其中有位代表训诫与智慧的天鉴大神,神话中他时常会派端着天镜的使者下凡,让世人对镜自鉴,劝世人莫要自欺欺人、迷途不返。
“好好用镜子看看你自己是谁!”
沈婳伊那句无心之言,在她耳中忽像天鉴大神的提点。原来天鉴大神也会这般温柔,派月宫中的仙娥来警醒她。
东旭清停下了上前的脚步,忽然间倒因神话传说对沈婳伊有了几分敬畏。
沈婳伊只求自保,只要目的达成,肯定不会想这其后缘由。她真得感谢萧国的天鉴大神,不然她肯定不会住手。因为她最放肆的贪图,是想要霸占仙娥的。
她的回忆行到这一步,也如同是被强光所照,所有放肆且朦胧的贪图都无处可存。东旭清对镜一笑,对秋实呢喃着:
“秋实,你还记得有一回希雅她慌乱间用镜子照我吗?”
“她有用镜子照过您吗?”
秋实仿佛已记不起这件寻常小事,似懂非懂地埋怨道:“我就说这女人不识好歹……”
东旭清不想听她的埋怨,打断她的话道:“自遇见希雅的那一刻起,自我心中萌生出以女身与她欢好的愿景时,我便隐隐预料到,我的秘密迟早有得见天光的那天。
这是天鉴大神给我的警示,他派下了希雅来提点我,要我莫再自欺欺人,迷途不返……”
“希雅当初问过我,多年来伪装男子、隐藏本我的日子是不是很累。她什么都看穿了,天鉴大神也什么都知晓了,我何苦再这样痛苦地活着,以这种姿态不男不女地活着。”
“哪怕身为女子有再多束缚,我也是女人,我的痛苦是女人的痛苦。这世上不会有哪个男子有我这般的境遇,领会我的苦楚。而我的痛苦如今真见了光,可以昭示众人了……”
东旭清再释然中再度叹息。她比谁都清楚秘密被揭穿的代价,比起顾虑那份代价,得以解脱的释然原来能胜过一切。
她一直都在等这一刻,等一切都凉薄地披露。多年来横在她头顶上的那份被揭穿的恐惧之刃,才总算能落下,彻底斩下她化作男身的头颅。
她的男身已死,从那躯体中得以重生的,是变回女身、最为真实的她。她心间再度萌发的无限勇气与魄力,此时皆是作为女身应当如何活的。
她忽然很想好好活一次,用尽全力、孤注一掷,以女子的身份活一次,正因她是东旭清,所以她不会坐以待毙地尽受着旁人的审判,乖乖地忍受所有惩罚的后果。她总有自己的活法。
圣上那儿下来的旨意此回不知因为什么变故,传递得非常慢。等旨意降临,圣上让她重掌副帅之职时,萧国的军队早屡现败绩,大势已去。
所有人都在期待她能扭转战局,秋实也为她喜悦时,东旭清却留了一晚让自己在卧房内修整,把军中大事全都留到了明天。
“大王,你要干什么?”
秋实当晚竟见她开始连夜收拾行囊,被她这番举动弄得云里雾里。
“秋实,他们丢了个烂摊子给我,指望我能力挽狂澜,但如今大势已去。秋实,我不是战无不胜的东征大神,已处劣势,要怎么打。我们能平安回到萧国都算万幸了。”
东旭清平静地对她解释着:“那与我们联合的万乾青是什么好东西,你以为他真心效忠萧国吗?
就连大梁的靖王也自身难保了。我若还不抽身,难道要等着大军溃败后,他们正好可以把失败的原因全都推到我身上吗?”
“我不会留下来容他们审判。”
秋实迷茫且焦急起来:“那大王你要怎么做?”
“我很早就想过这一天的到来,在出征前特地备好了能暂停心脉,临时假死的药物。秋实,你这两日务必接着守灵的名义,到时在棺木外接应我。”
东旭清清晰且理智地说着自己的计划:“我知道明日有战舰送兵来补充战力,这正是我们浑水摸鱼的好时候。我们先提前回到萧国,联系上王妃,再把王府内能交代拿走的东西都捎上。
按萧国律法,回国后我就不是九良王了。等待我的除了潦草嫁人,还能有什么?我不会纵自己活到这一步的,我们总会有办法的。哪怕我这后半生,像希雅那样做个商妇也行。”
“大王,你真要这般做?”
“不这样做,是要等着背负骂名、草草嫁人的结局吗?秋实,你了解我,你知道我东旭清不会这样活着。”
东旭清摆明了自己的决意,直到秋实再没打算阻拦她。
在饮下假药之前,她想起之前在祭堂揭穿自己的三皇叔。她对这位三皇叔了解不多,唯一知晓的,只有这位三皇叔平日里比起参与政事,更爱到河里钓鱼。
据说他曾笑着对旁人讲,自己宁愿守在河边做一辈子渔翁。圣上想来早就看穿了他淡泊随和、与世无争的性子,才会命他做主帅,只怕他干扰副帅行军。
他们此回能占下大梁这般多国土,得益于大梁内的权贵商贾勾心斗角、有缝可钻。大梁这儿有国贼,就能保证他们萧国内没有吗?
谁知道那三皇叔是不是故意的,他为了能钓一辈子鱼,不攻打大梁也无所谓。她还有许多问题想问,但想来今后没机会去问三皇叔了。
——
翌日,萧国的军队久等不到副帅到任,四下确认时,发现九良王东旭清服毒自尽于卧房之中,时年廿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