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旭清此回被看押了很长时间。

这段时间内，看押她的军士并不肯与她透露战况。她无法知晓外头的情况，索性也死了心似的，再没打算继续扮成男人。

她眼下的天地与普通妇人无甚两样，既然女子的身份已被人知晓，正好可以女子的身份大方活一回，无需掩饰隐瞒地活一回。

东旭清让秋实给她换上了女子装束，甚至还让秋实寻了女红针线。她预感到今后也许再不会有第二段这般百无聊赖的时光，尽可以去做些妇人家的日常琐事。

她头一回让秋实以伺候贵女的架势给她仔细梳妆时，二人曾对着铜镜良久无言，最后倒是秋实先笑了出来。她略有歉意地对她解释道：

“大王，这真不像你。”

东旭清同样也觉得镜中的自己陌生至极，隐隐有些怪诞。她笑着问她：“那怎样的打扮才最像我？”

秋实与她关系熟络，平常说起话来也不会对她藏着掖着：

“秋实已经习惯看您扮作男人了，突然间见您做回女人，还真觉得有几分别扭。这真不像您，也不像秋实所见的其她皇家贵女。”

东旭清对此倒是豁达。她取下铜镜反复端详着自己的面容，但见那镜中的的女子粗眉细目、样貌凌厉。她装模作样地评审道：

“对啊，一脸凶相，哪儿有其她贵女那般肌肤赛雪、面如娇花的好模样。以往扮男人时，我还好奇过自己扮回女人的样子。如今真扮上了，我才知晓自己做女人时的容姿实在平平无奇。”

秋实笑而不语，东旭清接着对镜感慨道：“同样都是女人，我样貌平平，希雅就能美得不可方物。同是女人，这脸与脸之间居然能差这样多。希雅到底是怎么长的……”

一提及希雅，秋实立马便反应过来她所说的是人。她正经了颜色，一脸严肃地揣测道：

“大王，这几日秋实能想的都想了。您是女人这件事，会不会是她散播出去的？她毕竟是大梁人，眼下正与我们是仇敌……”

东旭清摇着头轻浅一笑。她对自己女子身份的泄露原因并不在意，但秋实却始终耿耿于怀。

尤其想到这秘密是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被发觉的，秋实便自觉失职，执意要琢磨出个答案。

这几日秋实把能怀疑的蛛丝马迹都分析了一遍，但对东旭清而言，分析再多也更改不了结局，反要听秋实絮絮叨叨、把定罪的脏水泼到每一个她熟识的人身上。

时日久了，她隐隐有些心烦，如今见这脏水般的罪证要落到沈婳伊头上了。东旭清就跟怕好东西被弄脏似的，赶忙阻止了秋实的喋喋不休：

“秋实，这皆是些没有凭证的事，别这样说希雅。她只是大梁的一个商妇，不是三皇叔那儿的细作。”

秋实对此不为所动：“她心思深沉，讲话向来说一半留一半，谁知道是不是真的。我看她这人就……”

“罢了，除非你能拿出证据，不然别同我讲这些，我听了心烦。”

东旭清进一步制止了她。秋实见她言语中分明有袒护之意，忍不住嘟囔道：“都过去这样久了，大王你怎么还惦念着她。”

“她是个不一样的女人，我当然记着她。她当初说她能和女子两相欢好时，你不知道我激动了多久。”

一提到她，东旭清就像在细说自己的恋人似的，神色动容且温柔。她的笑意不经意间荡漾，是春湖中晕开的涟漪。

秋实看她恍若陷在其中出不来了，冷不丁提点她道：“她就是个怪女人！寻常的女人哪有像她这样的，不好好地去找男人，反把普通女人给拉下水了哩！净害人！”

“我不许你这样说她，再多说我可就生气了。”东旭清板着面孔凶了她一句。

又历经了这样多事，她明白自己同沈婳伊已再无可能。当初她领兵攻入大梁时，就好奇过大梁的国土上究竟能有多少花容月貌的女子，她能再见到几个沈婳伊。

但真交战后，她才明白战火之中开不出娇美的花儿。那些被抢夺而来的女子没有一个不神情凄苦，面容憔悴，形容枯槁，找不出十足貌美的女人。

而她今后应该再也见不到沈婳伊在庭院中娴静梳妆的美好场景了。越美好的东西越脆弱易逝，所有的一切都被战火焚毁，回不去了。

东旭清沉浸在自己的心事中时，秋实无可奈何的叹息声轻轻萦绕在她耳边：

“可是大王，她毕竟是大梁国这儿的人……”

“不，她不仅仅是梁国人……”东旭清怔然地摇了摇头。

她脑海中有关于沈婳伊的回忆大多是轻巧且美好的，是她亲自营造出了这份美好。她给了沈婳伊最好的庭院，给了她能收罗来的所有华服美饰，用最好最美的东西来装点她。

这不仅仅是在讨沈婳伊欢心，更是为了给自己营造一个瑰丽缱绻的梦，一份如梦似幻、如至云端、飘然若仙的念想。

在她所营造的仙境中，沈婳伊是那里头的仙娥。而她做的最放肆的梦就是想轻薄仙娥，她想把缥缈美好的仙娥抓在手中，只属于她。

她依稀记着，自己有一日去庭院里看沈婳伊时，特地没让下人提前通报。

她忽然想跟道风似的，飘到她身后偷偷瞧瞧她，饱尝一种窥探的窃喜。当时的沈婳伊正在镜前梳妆，心思全放在该挑哪只花簪上。

她一连试了许多朵，怎样都不满意。东旭清新奇地发现，不论哪朵花点缀在沈婳伊乌黑的发髻上，都会被她姣好如月的容姿辉映得灿然生姿，竟还有能人反过来给花簪添彩的。

她簪花时的举动至轻至柔，没有声响。四下寂然到几乎要听见风声虫鸣。忽然传了点别样的声音，是沈婳伊挑到了合适满意的花簪，轻轻哼起歌来。时轻时浅，如同花语。

她一时间情动不已，上前便想把花抱进怀中。她的动静到底是没她发出的悦耳，很快就惊扰了她。

沈婳伊被吓了一跳。她慌乱之中寻不到什么东西可护己，就把那铜镜取下，一面抽身躲避的同时，一面用那镜子照她。

那镜子反射了天光，晃得她睁不开眼睛。沈婳伊见她哪怕被强光照射，也依旧想要上前抓她，举着那镜子没好气地说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