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冷,大伙儿还是先回屋吧。我与我姐妹许久未见,想先和她说几句寒暄话。”
直到看见那些村民起身挪步了,沈婳伊才偷偷喊来了斗衡,在他耳边悄声道:“你去看看还有哪间屋子空着,最好是找留有后路方便脱身的,快去!”
她比谁都知晓自己当下势单力薄的境遇,正因如此,才行至哪处都要留下心眼。防人之心不可无,谁都不可轻信。
山匪如是,村民也是。他们上一刻能对她感恩戴德地喊菩萨,而后若是拿她当保命符,遇上什么牛鬼马蛇都想拉她出来扛事,死活不放她走又该如何。
她并不是真的菩萨,总是不能轻易安心的。
斗衡听了她的吩咐后,很快便走远了。
沈婳伊重新搀扶起了雨荷,对着她平静道:“领我去你们屋子里说吧。”
雨荷泪痕未干地点了点头,和家人一道把沈婳伊领进了屋内。
他们当下住的是个四面漏风的陋屋,墙体的缝隙已被布条碎石塞住,勉强可住人。
一进到屋中,雨荷借着沈婳伊入座喝水的间隙,打理了自己乱糟糟的鬓发,用热水好生洗净了脸,这才依稀让沈婳伊看出了点从前的模样。
但凡遇上混乱时节,妇人为了自保,大多会特地把自己弄得蓬头丐面,以求不被留意。
雨荷原本的模样好,就算灰头土脸也能流露出几分姿色。今日遇上这等变故,若非沈婳伊恰好出手,只怕他们一家往后再难相见了。
沈婳伊静坐着听雨荷讲述起了近些年的境遇。自当年洛州一别,倏忽之间已近八年。这几年过去,雨荷早由人再度做媒,嫁了新的夫君,与他生养了两个孩子。
雨荷再嫁的夫君是个商贩,平日为了谋生少不得东奔西跑。
前两年她夫君听闻南边沿海地段的生意好做,索性拖家带口到了京南省安家。这次因着局势动荡,才和周围邻里起了逃至沪浙省的心思。
他们凑堆行至汇州项村时,才撞上命运的机缘巧合,叫她们在此处复见了。
雨荷同她讲完自己的遭遇后,不由反问起了她来:“小姐,你这些年还好吗?”
“我很好,没遇上什么大事。”
沈婳伊下意识选择了遮掩,并不想同雨荷细说过多。这几年念及旧事时,她不是没曾想到过雨荷。每想起她,千万般遗憾与难过,都在她心里松针扎刺般滚过了数遍。
她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雨荷了,任是见了,只怕也会念及旧事而无言以对。未曾想到真再见时,她们就算是出于当下境遇,也是要说上几句话的。
她细细地打量了雨荷许久,只觉得眼前的雨荷陌生无比。是如今的雨荷变了模样,所以才显得像生客?
可雨荷并没有因为这几年的磋磨大改样貌。只是她记忆中的雨荷,不会拖家带口地顺上自己的夫君孩子。
若要提及,只能解释为一切都变了,旧事已恍若隔世。当初她们的爱与恨再浓烈,也全中断在了分别那刻。
日后再如何放不下,再如何执着,都成了刻舟求剑,就算日后在刻处跳下去,旧人旧事都不会等在那里,只是陌生。
沈婳伊瞧见他们一家四口挤在破屋中难免窘况,自然没有要和他们共住一屋的心思。好在斗衡很快就找到了合适的空屋,来这儿告知给了她。
沈婳伊寻到了抽身的缘由,放下话正要迈步离开时,雨荷忽在她身后关心道:
“小姐,如今还是天寒地冻的时候,若没有被褥,晚上岂非要冻着。我这儿还有床多余的,你带上走吧。”
“不必,你家人口多,再拿一床去,若冻着孩子可就不好了。你们自己留着用吧。”
沈婳伊没有回头再看她,甚至离开的步伐都难掩匆忙。斗衡听进了雨荷方才的话,后知后觉地拍脑门懊恼道:
“我真是粗心眼了!净顾着找屋子,没料到晚上是该给坊主你备床被褥的!坊主你先进屋,我再去邻里间问一问……”
“你既然要问,那也被只问被褥,问问有没有柴火或者蜡烛一类的。就算我们晚上是吃干粮,也总要烧些水来喝口渴的。”
“放心吧坊主,我肯定一口气都给您找来!您方才做了那么大一件事,这儿的村民感激您,我们总会借到的。”
斗衡把沈婳伊领进对应的空屋后,不一会儿人就又窜没了。沈婳伊闲不住,本还想着在空屋内搜寻探查一番,但是一挪步,满脑子却都是雨荷的事。
她们此回的相见太过突然与巧合。一提到她,沈婳伊只觉得心间嘈杂如乱鼓。
那鼓声乱无章法地敲打在她心上,一声声叩问似的,在问她当初的雨荷是怎么样,当初的她是什么样。她们怎会到了地步,当年……现在……
沈婳伊对此心烦意乱,这阵乱鼓最终还是由雨荷叫停了。她知晓她去了哪间屋子,收拾了一番细软后,还是带着被褥蜡烛等物找上了她:
“小姐,求你开门见见我吧。我知道你不是心狠的人,你可以不稀罕我给你的东西,但请你留给我个对你好的机会好吗,求你莫要对我这般绝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