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之后，没想到竟遭遇了这般多波折。”蕙茝提及当年旧事，仍是不免为当年远嫁的她而伤情落泪，“若非是公主，寻常女子只怕早就死了。”

“我不会让自己死的，蕙茝。自我生下来那一刻，我所想的就只有奋力地活，我不可能轻易死的。”

梁元婕以作宽慰地拍了拍蕙茝的手背，抬首再度环视了周遭的恢弘宫殿：

“他林青瀚如今有能耐掌控这南华行宫，把控大半个南直隶，还不是得感谢我当年特地从大牢里捞他。我嫁去萧国之后，和他彼此间里应外合，才为自己争来如今的局面。”

她的嘴角上扬，唇边的沉稳得意已被岁月渲染出了对世事的把握与嘲讽。

梁元吉当年以为她会这样束手就擒地死在萧国吗？不，她梁元婕绝不可能死。

靖王倒台，林氏也惨遭清算。好在她与弟弟联手时，并没退居帘后彻底不问世事。

就算遭遇重创，她眼下无法做到起兵制裁梁元吉，但从大牢里鱼目混珠救出来个人，还是绰绰有余。

她还记得林青瀚当年在大牢中受尽折磨后失魂落魄的模样。他伏跪在她跟前，整个身子虚弱到无法站立。他的脸上已没有了对生的庆幸，只有苦扛下重创后的麻木与空洞。

梁元婕感受到他好似没有了对生的执念，她不嫌污秽脏臭地抬步上前，垂首对他说道：

“林公子，把你活着救出来是你父亲的遗愿。本宫知道你在牢中受尽了折磨，但你如若死在这一步。

你的冤屈、林氏的冤屈和我弟弟的冤屈，就永无出头见光之日了。你真甘心就这样窝囊地死在阴沟角落里吗？”

她垂首以问，他抬首以答。哪怕虚弱疼痛到难以张口说话，但他眼中灼烧的不甘的韧劲，已清晰地把自己的意思传达给了她。

“林公子，本宫即将嫁去萧国。在离开大梁前，本宫会给你留下一些人供你差遣。

还望林公子莫要枉顾自己麒麟才子的名声，更别辜负本宫的厚望，从今往后，本宫还有许多事，需要和林公子相互照应。”

她放下了她的主意与决心。自那之后，她在萧国耗费了三十年的时间。这三十年的日子没有一日可放松警惕，初来乍到的一切都那样难，那样险。

不奋力扎根，招兵买马，她如何去抵御远离故土、无根浮萍一般的人生。她已无后路，还能往何处退？

“公主，您是个倔性子，当年我们都拦不住您。

当初萧国的君主简直是豺狼虎豹，他对外扬言凡是大梁派来的和亲公主，来一个就杀一个。我们多希望你能活命逃走，可你那样惜命的一个人，却根本不愿意走……”

“蕙茝，那是萧国的领土，我们能躲到哪里去？我不选择走，那是因为退无可退。可我必须要接近萧国的君王，为自己来换之后的机会。”

她如今说下的决意如同当年一样坚定。而当年的她在表达决意时更为热烈，炽热得如同她穿在身上的明媚嫁衣。

当年身着嫁衣的她那样绚丽夺目，就算在晦暗的天色中，也同样醒目异常。

“公主，属下们都已经安排好了，您快走吧！您不能再往前了！”

喜轿之外，是守卫着急担忧的声音：“前方埋伏了弓箭手，一旦靠近，只怕是百箭齐发，我们都会死的！”

喜轿之内，是她沉稳笃定的回应：“我不可能走。告诉底下人，没我的命令，谁都不准走。”

“公主，您疯了吗？！他们杀了之前来和亲的两位宗女，把她们的人头悬挂在宫门之上，还把沾血的嫁衣寄回大梁示威！您这个时候过去，岂不等同于自寻死路！快走吧，公主！”

“住口！兰旌，我们能躲去哪儿，这可是萧国的领地，就算藏也不可能长久。掉头回去，大梁更不会有我们的容身之地。当下已是绝境，不借机奋勇一搏，要待何时！”

她高声吩咐了下去。她的话中必需有必胜的决心与底气，才能让底下所有人听从她的号令：

“把我们之中会萧国话的随从派出去，让他隔着宫门喊话。直接去问萧国君主，他想不想趁早造出大梁的战舰，拥有能跨海攻入大梁的军备，这些皆是我的嫁妆。

如若他想要，就让他亲自出宫以迎皇妃的阵仗来接我，我梁元婕绝不会主动靠近一步！”

她直到她做下的这一切足以算通敌叛国。可她早已身无退路，不为自己谋下条新生路，又如何谈论以后？

至少眼下，萧国的君主必须成为她的助力，他必须要助她有重回大梁、夺回大权的可能。

在此之前，给他些他需要的利益好处，这不算什么天理不容的事。她若真计较那些虚空的德行操守，才真会像之前和亲的两位宗女一样，死在异国他乡，尸骨都不能埋回大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