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您先把东西放下吧。”
沈玉谨起身站至一旁,摆明没有试衣裳的心思,背过身去沉默不语。
林清韵见儿子对她冷落至此,终是忍不下了。她颤着声悲戚地问他道:
“玉谨,你是不是怨娘……”
他听见她哭了,头也没回地答道:“事已至此,再说这些有何用。反正您在林宅里安享晚年就行了,其余的儿子不劳您操心。”
“玉谨,您若是不怨娘,那又为何要把娘冷落在一旁。玉谨,娘尽力了,娘当年不过是个失了依靠、沦落乐坊的弱女子,能遇上你爹,能给你们一个这样的爹爹,娘已经尽力了……”
林清韵转瞬间泣不成声。知子莫若母,她心里知道沈玉谨自投奔林氏以来,就受了不少权贵子弟的冷眼嘲笑。
他们对沈玉谨退避三舍,甚至不肯与他同席而坐。因为他们嫌他出身低贱,身上流着底层人的血脉,与他同列,是种脏污。
她怎会不知沈玉谨为何会遭遇这些,怎会不晓得是谁纵容这那些权贵子弟嘲讽沈玉谨。他们到底是文安林氏的后人,祖上的风光延续了数百年。
他们这样的人家,就算是落魄了,心中也是有傲气的。
以往同他们联姻的要么是皇亲国戚,再不济也是士家官员之后,配一个在贱籍经商的武夫,于他们来说,怎么不算是一种污秽与耻辱。
道理虽如此,可她当年还能怎么办呢?她配一个武夫是耻辱,那当年沦落至乐籍就不苦了吗?林清韵心里憋屈,可再如何她也总得为当年无可奈何的自己找补一番:
“玉谨,你别再怨了。你爹虽然出身低些,可他到底是把整个精绝帮都交给了你。
你们自小衣食无忧地长大,你是正妻所出的孩子,不是那未有婚书的私生子。你有整个沈家的家业,你爹他从没亏待过你,玉谨……”
她喋喋不休的辩解似乎是让沈玉谨烦了,他转过身来冷声打断她道:
“娘亲,你现如今怎么改了口了?居然说起爹爹的好话来。你忘了当年是谁私下里总对我们埋怨爹爹无情,嫌他朝三暮四,还命苦自己低嫁了?
你当年不有的是苦话吗,如今一句都不剩了?还是看爹爹离世了,没人给你怨了?”
“当年那些旧事,你还提它作甚!”
林清韵被儿子揭了短处与痛处,怒而起身地激动道:
“当年那些旧事你不知道吗!还不是因为你爹当年想舍下我们母子,和那个傅雁娘双宿双飞。他舍下我们,为娘心里怎么没可能有怨话……”
“可当年爹爹不是说了,傅雁娘不过只是想求个妾室的身份。是你身为正妻没有容人之心,才害得我们一家分离……”
林清韵气血上涌:“你!你知道个什么!你以为那傅雁娘是什么简单的女人吗!你以为她甘心作妾吗,她当年可骗走了沈家近半的家财啊!”
“可傅雁娘不在的时候,也没少见娘亲你私下埋怨啊。你不过是看我们年岁小,以为我们不记事。你以为我们不记得,你当初如何埋怨爹爹……”
沈玉谨嘲讽到这儿,压着的情绪却也是不藏了。他的鄙夷替过了眼中冷漠,利落地显露在了林清韵跟前:
“如今这样又能怪谁呢?您当年若是觉得嫁给爹爹委屈了,那当初为何要选择从乐坊司离开。
且不说阿舅当时有意在乐坊内寻你,他能为您安排更好的婚事,就说那乐坊司的魏奉銮,你们的旧事我也知道。她当年钟意于您,您在乐坊内何曾吃过一点亏呢,是您自己当年急着要跟爹爹走……”
“住口!玉谨,你怎么可以这样对为娘说话,你为什么要这样苛待为娘!”
林清韵见他提及乐坊旧事,心中的火气同样也窜了上来,一点不顾及往日的风雅气度了:
“当年谁知道你阿舅是死是活!为娘已经身在乐坊了,不想着离开,难不成还要留在那儿养老送终吗!”
她怒不可遏,抬手指着沈玉谨悲愤道:
“你以为魏如莹当年真能护得住我吗?她是什么东西!她不过是夹在权贵间的九品奉銮,她连她自己都护不住,又怎可能护得住我!”
“如若乐坊内真有哪位达官贵人看上了我,你以为魏如莹她有能耐为了我和权贵硬碰硬吗!难不成我还缺她那句哪怕侍奉了权贵也没关系,她并不嫌我身子脏了的场面话吗!”
“谁不会想着离开,傻子才不想着走!她当年都没那个脸面好意思硬要我留下,你凭什么要我留下!你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