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韵往日一贯讲究身为贵妇人的言行举止,几乎从未在人前发怒吼叫过。她这般激动愤恨的控诉,让同她相伴多年的沈玉谨都不免诧异。
他知晓她动了足够大的肝火,而自己其实也无意硬要和她争执那些木已成舟的往事。
他不过是心里觉得憋闷,一见到她就不免想起自己的身世,徒增抑郁不平之情。
他不想同她争论,又隐隐惧怕见她,才选择了冷漠回应。如今下意识多说后弄得这般狼狈,给外人瞧来,到底还是他这个儿子不孝,惹得母亲难受。
沈玉谨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缓和着语音服软道:“是儿子失言,惹娘亲难受了,恳请娘亲恕罪。”
“玉谨……”
“儿子不该提这些事让娘亲难过,现今这些事提也无用。娘亲身子不好,往后的日子您好生照料自己,儿子还有旁事,先走一步了。”
“玉谨!”
她想唤住他,但沈玉谨大步流星,极快就消失在了她的跟前,并无意多做停留。他走得过于匆忙,就连她费心做的衣裳都没带走。
林清韵的怒火平复后,落座之时不免开始懊恼。是她说的太多了,惹他厌烦,让他连自己的心意都不收了,他们母子二人何必弄成这样。
身为母亲总是不忍苛责孩子的,尽管他方才失礼顶撞她。但一想起沈玉谨近来心里憋着的苦,林清韵还是于心不忍,可不忍又能怎么办,还能怎么办……
只能怨造化弄人,命运使然,她哪里有错呢。沈玉谨当然知晓从道义上她无从指摘,但出于私情呢……
他怨定了她,他不可能不怨她。他若是真放下了,就不会对自己无情至此了,无情到连她做的几件衣裳都留不下……
林清韵越想越难过,止不住掩面痛哭了一场。一旁的下人紧着来劝她,但说的皆是些无关痛痒的场面话,哪儿能说进心里去。
林清韵在下人的搀扶中回到了自己的宅院。她无旁处可去,内里又蓄着苦,思来想去,只能自己独自消解。
她拿出卧房枕下放着的那对木雕雁,放在掌心里贴脸依偎着它,独自絮叨着属于自己的心事。她对着那木雕雁,嘴角分明是笑着,眼里却哭了。
泪水滑落下来与笑混在一起,混杂得泪也是笑,笑也是苦,她总要对她是笑着的吧,这是她这后半生唯一的念想。
“如莹,想来你都知道今天我说了什么吧。我是不是说得很不客气,你在天上瞧着都觉得气恼。
可我知道你不会怨我的,我说的再难听也是实话,我们……我们当年还能怎么办呢,我当年原也不指望你能救我……”
“你跟我不同,你无儿无女,心里许是还要好奇生养孩子是什么样。
孩子生养下来就是这样的,他们在外头一旦受了苦累,扭头就要怨你为何没本事,为何不能让他生来就当天皇贵胄,不能让他享人上人的福气。”
“他们净会怨怪你,哪里知晓你的不容易。他们还要揪着你当初年轻气盛时的气话来说道,都过去那么久了,他就只记得你这里不好。
明明我为他做了那么多不容易的事,他居然只跟我念叨这个……”
林清韵越想越苦,心里净是被苛责的憋屈与愁闷。
沈玉谨说她当年曾嘴上埋怨,可谁没年轻过。沈玉谨现今都到而立之年了,一时没忍住还会说气话。而她当年做母亲,为丈夫操持家事时不过也才二十多岁。
她当时多年轻啊,就算做了母亲也照旧年轻。她的丈夫重利轻离别,整日把她抛却在家独守空房。
她不仅要照料一家的衣食起居,还要整日担忧沈修在外有没有沾花惹草,直到沈修果真领了个傅雁娘回来。
她当年曾是风光无限的林氏之女啊,多少权贵排着队想与他们缔结姻亲,她的二姐享有王妃之尊,他们无上荣耀,那样高贵。
她就是对此怨上了,在孩子跟前曾像个怨妇一样喋喋不休过,为此又有什么奇怪。她凭什么不能怨,凭什么算作错。
果然是男女有别,她的儿子不是妇人身,根本就不明白女子心里的苦楚。到底还是女儿贴心,女儿总不会苛求她的,她的女儿总是会讨她欢心的。
一想起自己的女儿,林清韵心下触动时难免又念及沈婳伊的婚事。沈婳伊现如今要嫁给靖王之子了,她当初曾那样盼过她嫁给靖王的儿子后会享其荣耀。
林清韵悲从中来,才止住的泪水复又汹涌起来,沾湿了那手心里的木雕。
“孩子……我的孩子……我的婳伊……你怎么这样命苦,你为什么这么苦……你能做错什么,为什么要这么苦……”
一说到这儿,林清韵想起了自己到金华府后为何会跟自己的大哥不和,执意要与他分住。
她根本就不敢再见沈婳伊,更恨那林青瀚夺人骨肉,折磨他们母子。她绝不可能和他待在同一片屋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