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赤红霄和碧纹在面上合好之后，彼此之间相处得融洽了许多。

赤红霄心里明镜似的，知晓碧纹不可能彻底不怨她。只是当下这时节，与她怄气从哪个层面看都不是明智之举，碧纹就算再有气，也得先行压着。

赤红霄无意在这种时候与她争气势上的高低，哪怕她有硬气的底子，她也始终让着碧纹，怕碧纹在军营内住不畅快。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一旦有了裂缝，就算之后把缝遮过去了，也不过是装视而不见。

除非时间过得足够久，久到她们都适应了有道缝长在那里，彼此之间才能彻底和谐自在。

现在，是她们在适应有裂缝缝存在的时候。

碧纹留在军营后，一开始苦于在军营内没有事干。舞枪弄棒她没那筋骨，洗衣做饭更是不上手，琢磨了一阵，她便想寻份替人写书信的闲差，纯当是打发时间。

赤红霄在替她安排这差事的同时，也抽空去过碧纹的营帐。碧纹当时在营帐中添置了不少笔墨宣纸，夹杂着墨迹的白纸四处散乱，几乎要铺满整个营帐。

赤红霄看着这一片雪白的杂乱阵仗，倒是想起了旧事，由衷感慨道：

“碧纹，你在这儿的一切我都安顿好了，你不用担心有人会针对你。你难得读书学了字，除了替人写字外，你可以照旧像往常那样写点精彩故事，也方便日后卖书来多谋些钱财。”

“红霄姑娘，你高看我了，我哪儿会写什么精彩故事。我以往就算是写话本，写的也不过是些烂大街的风月情爱。换来的那点钱都不够我自己过的，顶多只能买些酒。而我现在已经没那心思写这种故事了……”

碧纹怅然若失地叹下口气：

“反正写了再多又有什么用，又没有一样是真的。我每天做梦似的期待我笔下的女娘能过得好，但临到最终，我最期盼能过上好日子的姑娘始终没有好过过，就是写下这故事的我也没有。

写的人，看的人，期盼的人，从来都没好过……”

她说至深处，却是悲从中来，几近要流下泪来。赤红霄万没想到自己随口一提的话居然牵到她的伤心事上，她赶忙打岔道：

“别难过了碧纹，大不了就不写了。反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日子又不是过不下去了。”

碧纹从她慌乱的神情中觉察到了她的好意，从悲伤中勉强挤出丝微笑给她：

“我岁数已经大了，现如今再让我写这些假梦似的故事，我只越发觉得自欺欺人。红霄姑娘，我以往也不该为图省事，在故事里把你胡乱当男人写，做这失礼事。”

“无所谓，我不计较这些。”

赤红霄正打算把这事儿揭过去，碧纹却是话锋一转，把话灵巧地转到了自己想问的事上：

“反正你再如何，心里归根结底也还是个女人家，否则这军营里也不会四处传言你想在里头找位夫君……”

赤红霄被她说得脸色大变，转瞬便正经了腔调郑重回复她：

“你莫听他们乱说，不是我要找。是我那半路认的干爹，他见不惯两个女人在一起，只觉得这是有违天理伦常。他见婳伊舍我而去，就想让我去当所谓的正常人，执意要帮我选个夫君……”

“我见他性格古板难以说服，也懒得与他争辩，只推说等战事结束了再议。

谁知他在军营内居然把这事儿提前说了出来，搞得这帮人以为我愁嫁。我就是说破了嘴也拦不住他们胡言，你莫随意信他们的。”

碧纹接话道：“我打听的时候，他们便说你之前是喜欢女人的怪人，只是被女人伤透了心。但现如今你已悔悟，打算扭头去找男人了……”

赤红霄愤懑道：“这帮子乱嚼舌根的八公，要不是我现今还需跟着安南军一处南下去寻婳伊，我早把这帮乱说话的人揍到张不开嘴了。你别管他们，等寻到婳伊后我连夜就跑，管他们说什么。”

“那些个男人哪儿有小姐好……”

“可不是，都是那张合将军带头瞎说，一把年纪了还爱干媒人的事，对着谁都不放过。”

“他既然这样爱当媒人，与其揪着你不放，倒还不如替我做媒。正好我不是那种能和女子欢好的人，有我在，至少能分些他在这方面的心力。”

赤红霄一听这话，不免四下打量了碧纹一番。与她在女子堆里待久了，她几近都要忘了碧纹是个寻常女子，到底是憧憬男欢女爱的。

如今她竟然有这心思，于情于理，她也不该不帮衬一把，反正这军营里最不缺的就是两条腿的男人。

她笑着应和道：“好啊，你要真有这想法，莫说是他了，我都会跟着帮你找。你想要什么样的，回头我仔细帮你留意留意……”

碧纹面色局促了起来，颇有种随口说的玩笑话却被人当真了的窘况，但赤红霄都表示到这儿了，她心里也不至于抗拒，索性顺嘴说了下去：

“我……我想要样貌好的……”

“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