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谨看着他因激动而老泪纵横的模样,沉着脸冷声回复道:
“可是老管家,沈家已经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剩了,精绝帮也早就不在了……”
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仿佛是浮在已成云烟的旧事上,轻飘到无法落地,一触皆是虚空。
万千散去的旧事存在心中,不知何时早蛀空了他。现如今的沈玉谨是个空壳,壳内是空洞难测的幽暗。
老管家看在眼中,不死心似的,仍要在那一片空洞中试图寻他:
“大公子,只要你我齐心,精绝帮一定会光复的。到时您是从商也好、从武也罢,但至少能保全性命。就算局势再如何天翻地覆,可身为百姓,您仍可以活着……”
“活着又有何用,是要我这一辈子,以及我的子子孙孙,全都不能科举,不封军功,在权贵跟前低贱地活一辈子吗……”
“可我们是江湖中人,平日能遇见多少权贵。”
老管家恳切说道:“权贵虽位高,但若一遇上动荡局势、一遇上改朝换代,他们从高位上跌落至死也不过须臾间的事!自古以来易换的向来是君王,不是底下的生民!”
“大公子,至少安稳从商从武,你可以保住性命!那位林主公他根本就没把你视为家人,他不会真的替你考虑的大公子……”
“你愿意一辈子窝囊活着,可我不愿意!你要我说多少次你才会明白,我沈玉谨要的不是窝囊的安稳,我宁愿放手一搏!”
沈玉谨厉声喝止了他的提议。
之前他殚精竭虑,只为护住沈家的家业。但精绝帮的覆灭让沈玉谨清晰明白,他这一生不论是从武还是从商,所能达到的上限也不过如此了。
风光一时的精绝帮帮主的身份,就算现如今早已成为旧事,但昔日的荣光亦是黄金所铸的枷锁,锁住了他的余生。
决不能窝囊地活着,他无法在他人的奚落与耻笑中,自甘平庸地活着。
举事之日迫在眉睫,一旦开始就难以回头。老管家这次亦和沈玉谨一样铁定了心思,他见不到他回头,也无法轻易罢休。
老管家言至最后已无旁的道理可讲,只剩下最直接恳切的哀求:
“大公子!您是沈家唯一的儿子,您若有了什么三长两短,让小人有何面目去面对老帮主啊!大公子,求您再相信小人一次吧,这回兴复精绝帮的事一定能有着落的。”
“你不要再说了,马上给我滚!”
老管家上前努力地想要拉住他:“大公子,求您跟小人走吧,请您再相信小人一次吧……那位林主公他不会真心把你视为家人的……求您!”
他有无数的期盼与恳求想说,直到腹间突感一凉,随即便是钝痛。老管家低下头看见短剑的冷光,鲜红的血迹,凄惨地呢喃了一句:
“大公子……”
“老管家,你为何总要对我喋喋不休,说我不爱听的话、做我不想做的事……”
沈玉谨瞪着双空洞冷漠的眼睛怔怔看向他:
“我敬你为沈家劳碌了大半辈子,才客套尊你为长辈而已。
你不会真的忘了自己的身份了吧,你真以为你是我的亲人吗。你一个家仆,越界操主子的心,是不是太不知分寸了……”
“大公子……”
沈玉谨利落地拔出了短剑,鲜血飞溅。老管家佝偻的身子踉跄了起来。
他捂住伤处,抬眼望向他时,一双眼里却并没有失望和怨恨,只有难以言尽的哀伤。
他知道自己已到弥留之际,用尽最后的气力和精神交代他道:
“大公子,生意的总账在我房里,给自己留一个后路。好好活着……玉谨……”
他的尸体倒在他的房中,很快便再无气息。
他啰嗦絮叨的呢喃声终于停了,屋内瞬间安静了下来,随之又起的是沈玉谨的哭声。
沈玉谨奋力压住自己痛哭的声音,嘶哑着嗓子痛苦不止:
“老管家,你为什么要跟着我,你为什么要替我操心……你不该跟着我,你就该跟着婳伊在沈宅里安度晚年。
你明知我沈玉谨什么都护不住,我护不住沈家家业,护不住发妻孩子。我什么都护不了,你为什么还要跟着我,为什么要阻拦我,为什么要替我操心……”
他不敢让自己的哭声变为哀嚎,反在手下那里落为话柄,只能死命捂住自己想要呐喊的嘴。
解决了他,今后就再没人拦着自己,再不会有人以长辈的身份这般戳自己的痛处。解决了所有的后顾之忧,前行就再无所谓。
“你不该跟着我,是你越界了,老管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