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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女将(二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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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身武袍单薄,肩头、臂膀处还带着在宫中遭囚而留下的褶皱,腕骨处,几道紫黑的擦伤和渗血的痂痕在寒风中格外惹眼。

主角已至,好戏开场。

许是苟苏一身红白武袍映入黄衡眼,他玄色瞳仁忽地泛起点点猩红。

他喉间发出闷响,而后扯起嗓子高喊:“苟苏!我好意拉拢你,你偏要与我为敌!若你当初应允,我今日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苟苏手中丈二长枪并未放下,枪尖斜指雪地,凝着一点寒芒。

风卷起她未束紧的鬓发,扑打着单薄的衣袍。

她微微喘息,但身形在马背上如山峙渊渟,一双凤目居高临下:“黄衡,本将军从始至终就与你不同,你为谋权一错再错,若你能就此幡然醒悟,本将军便启奏陛下,饶你一命!”

“呵呵,饶我一命?”黄衡骤然泄力,语气中写满自嘲,“你们人人都要治我之罪,你可知这些年来我吃了多少苦头?”

苟苏:“……”

黄衡继续道:“庶子之身,母族破败,功课修得再好又有何用?自我出生父亲便不喜我,你们也瞧见了,我在黄家像一个公子爷吗?散尽仆从,朝堂上也不许我入我爹门下,逼得我只得去礼部供人使唤……”

“你们从未理解我的难处,也无法理解我的难处……”黄衡口中道出辛酸,眼角不禁被泪花腌得生疼,“我有得选吗苟苏?我问你我有得选吗!”

苟苏不语,反悄悄将手中长枪攥紧了几分。

黄衡自知多说无益,转而斜眼盯死阿丑,一瞬间扯下他戴了数年的面具。

那面具倏然被扯落,竟像一方死去的皮,轻飘飘跌落雪里。

事实上,苟苏也只在遇见阿丑之时见过几眼他的真容,如今他的眉目重现天日,反令她为之一愣。

那绝非寻常伤疤,倒似一团被天火狠狠烙下的印记,凹凸起伏,如熔蜡凝结后又凝固。

疤肉虬结盘踞,暗红里杂着惨白,深浅不一,纹路狰狞而蛮横,皮肉纠结处,几处边缘竟微微翻卷,透出底下更为暗沉的新肉。

他浑身猛一哆嗦,僵立当场,眼珠直勾勾定住。

“苟苏,他对你而言不是很重要吗?那,看着他死,如何?”

“黄衡你清醒点!”

“我很清醒!”黄衡猛地大吼一声,险些要将树梢积雪震落,“或者,我再给你次机会……”

“住手!”苟苏自马背翻落,长枪始终攥在手心,探出另一手掌,以求安抚住眼前这个疯子,“莫要一错再错,放开他跟我回去,我替你求情……”

她的声线颤抖着,心比雪籽砸身带来的寒意还要凉。

黄衡手中的刀刃在阿丑皮肤上又压深一分,血珠渗出:“苟苏你听好了,你去认了这罪,替我翻案,如此,我便放了他。”

“你!”

“你再上前一步,我便一刀杀了他!”

苟苏顿住,身形未动,脚下积雪却微微陷下半分。

她盯着阿丑的眼睛,阿丑也正看着她,眼中没有哀求,只有一片近乎解脱的平静。

他明白,比谁都明白,苟苏心中所求。

他直愣愣地望着苟苏,眼睁睁看着她面露纠结,看着她为了保他松开了握住枪杆的手。

阿丑不过贱命一条,若不是将军少时相救,早化为烂泥中一滩骨血。

分明是她毫不吝啬地予以他生的期望,他又如何甘愿,成她复仇路上的累赘?

“将军!十三年前,阿丑没能救你,但今日!阿丑想实现你的愿望!”他沾满污泥雪水的嘴唇翕动着,声音穿透薄雪,贯入苟苏耳中。

“阿丑你!”

待苟苏反应过来阿丑所言,一切都已无法挽回。

就在黄衡因苟苏而心神一悸,手臂力道稍松的刹那,电光火石间,那看似虚弱无力的阿丑,不知从何处爆发出最后的气力,头颅猛地向后一仰,用脖颈狠狠撞向那颤抖的匕首刃锋。

与此同时,他枯瘦落尘的手,竟死死抓住了黄衡持匕的手腕,用尽全身残存的重量,向下猛地一拽。

“不——!”

苟苏惊呼盖过那声闷响,清晰得刺破了呼啸的风雪。

温热的血柱,瞬间从阿丑颈侧喷涌而出,溅在黄衡惊愕扭曲的脸上,染红了足下冰冷的积雪。

阿丑的身体软软滑落,眼中最后的光彩散去,嘴角却嵌着一丝释然。

“你!”

阿丑所为简直令黄衡难以置信,他手中匕首骤然掉落,滚入雪中,还顺势将脱力的阿丑一把扔在了雪里。

“阿丑!阿丑——!”苟苏撕心裂肺地喊着,迈着不匀的步伐,跌跌撞撞跪倒在阿丑抽搐的身子一侧。

脖颈上的刀口还在涌血,阿丑眼皮再难撑开,满是疤痕的面颊亦瞧不出半分神色。

“不……不……”苟苏一把将他勾入臂弯,绝望铺天盖地地朝她袭来,“不……不……”

她顿时失了神,口中喃不出其他。

阿丑强撑最后一口气转动眼珠,望向他守了半辈子的将军,想要开口,却被腥气的浓血抢了先。

“阿丑你别急,我……我马上给你找大夫……你撑住……”苟苏下意识捂住阿丑脖子上狭长的刀口,任鲜血自她指缝溜走,一滩滩遁入雪地。

二人生离死别,恰是黄衡逃脱之机。

他匆忙大步向前,逆着苟苏前行的方向,当下拽住枣红马马缰,纵身一跃飞上马背。

苟苏一听闻身后动静,杀心顿起,不顾一切,当即踢起横卧在地的红缨枪,冻得发紫的五指如铁钳般骤然收紧枪杆,手腕处结痂的伤口瞬间崩裂,新鲜滚烫的血珠渗出。

她将全身力量自腰腿贯注于臂,带着悲愤,脱手而出。

长□□破风雪,枪尖那一点寒芒瞬间暴涨,直取黄衡毫无防护的后背。

巨大的冲力带着他整个身体向前猛扑,瞬间从惊立而起的马背上狠狠坠下。

黄衡双眼暴凸,口中涌出大股鲜血,身体被长枪贯穿,卧在冰冷冻土上,四肢徒劳地抽搐了两下,眼中的癫狂迅速被死气吞噬。

苟苏颤颤巍巍地杵在原地,脚下是悄然气绝的阿丑,单薄的绛红武袍在风雪中猎猎狂舞。

手腕伤口的刺痛尖锐地传来,与她心口那焚尽一切的灼烧感交织,几乎要将她吞噬。

朔风依旧毫不留情地怒号着,卷来落叶,捎来远方铁靴声。

枣红马于反复踱步中静了下来,山路尽头乌泱涌来的人马为寂寥的山顶带来了生机。

可苟苏的心,及阿丑的最后一缕挂念,随风消逝在这漫漫风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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