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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女将(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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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勉强睁开迷蒙的双眼,慵懒地伸直了双臂和后脊,恣意打了个哈欠:“回来了?几时了?”

“酉时了,黄公子应当也从宫中回府了。”

许是在军营中养成了即刻动身的习惯,苟苏起得干脆利落,三两下收拾好衣冠,长靴一撑,佩刀一挂,大步出门。

跟在苟苏身后,虽得了楚陌的救治,穆宥肩头仍在隐隐作痛,愈发跟不上两人的步伐。

萧霖见状,自主放缓了步子,一手扶住他的腰肢,一手挽住他的手肘,动作轻柔,生怕碰着他的痛处。

也直至负伤,穆宥才得以一改往日的聒噪,莫名稳重了不少。

然苟苏走在前头,一味搜寻毕罗摊踪迹,并未察觉身后二人有何异样。

“阿苏将军!”蓦地,一个熟悉的声音自左侧传来,几人扭头望去,只见一只坚实的臂膀,于人群之间忽隐忽现,“阿苏将军!这儿!”

所幸苟苏眼尖,一眼便瞥见了黄衡高扬的胳膊,当即领着阿丑就冲那方走去。

按理说,黄衡一富家子弟,本坐不惯此类人员混杂之处,他倒浑身毫无纨绔之气,恰到好处地融入布衣。

“来了来了!”苟苏一边应声,一边揪住阿丑袖口,拽着他落座。

黄衡没料到苟苏竟会将阿丑等人一并带来,占住的桌椅虽小,但几人挤挤好歹能坐下。

落座之后,周遭嘈杂,苟苏只好扯着嗓子嚷道:“今日这餐食我请!诸位随意!莫要拘束!”

既得苟苏发话,萧霖便尽兴挑了个嘴馋许久的樱桃毕罗,虑及穆宥有伤,为他点了样清淡些的吃食。

阿丑不挑嘴,亦不贪此类小吃,于是学着萧霖,叫了份樱桃毕罗来。

而苟苏自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即便身处毕罗摊,她依旧要了坛小酒,不顾黄衡劝阻,硬是取下了坛口那条麻绳。

渐昏的暮色漫过天陵西市柳梢,蛙鸣裹着油锅沸响扎进砖缝。

她解了武袍领口两枚铜扣,汗迹蜿蜒过锁骨处的一道陈年箭疤,半壶冰醪倾入豁口褐瓷碗,蹀躞带磕在榆木案几上铿然作响。

浊酒滚滚而出,浮沫在碗底旋出细小的涡。

众人神情局促,一声不发,苟苏斜眼看去,率先启齿:“黄公子能于百忙之中抽空赴宴,着实是在下的荣幸。”

“阿苏将军客气了,是在下的福分,得以与将军再会面。”黄衡低吟浅笑,还特意将手掌摊开,意欲向苟苏讨碗酒,“只是不知,在下可否有这福分,能与将军,共饮浊酒一杯?”

苟苏明白他的意思,霎时忍俊不禁,抖了抖酒坛口凝着的酒水,接着豪爽地将坛子递给了黄衡。

“话说,你如今在何处高就?”

阿丑刚想插话,却不及黄衡迅速:“礼部,在礼部,做了个小官。”

“礼部?”苟苏忽然蹙眉,全然不记得黄衡先前早已自报家门,“我记得你说过,你爹,是兵部尚书,黄致黄大人吧?”

“正是。”

“那你为何不在兵部寻个差事?”

“礼部,我在礼部做事。”

黄衡之话有些前言不搭后语,苟苏不明其意,却也没再追究。

他一边为自己斟酒,一边话锋一转,悠悠道来:“我听我家老管家说了,今日阿苏将军来府中寻我,说是手中还拿了一块我蹀躞上遗失多年的玉璧?”

“正是正是。”苟苏见黄衡率先谈及此事,急忙将入口的酒水咽了下去,“所以说你此前跟我说,你不记得曾经那场火灾,无妨,你听我道来便是。”

“好,在下必定洗耳恭听。”

而后,苟苏清了清嗓子,双腿跨坐于长凳,默默捋起多年前那日的光景:“当时我还未参军,与阿爹阿娘住在郊外一间破屋,那日也如而今这般时值盛夏,日头燥得恼人,而偏偏就是这日头,活活点着了我家那间茅屋……”

“不知是因何走水,于睡梦中我被烟气熏醒,目之所及皆为一片火海,我想去救我的阿爹阿娘,可为时已晚,他们早已陷于火舌,本以为我也会命丧于此,谁知,于熊熊烈焰中,我窥见了一个身影……”

“他破火而出,宛若甘霖,盖住了我身上火燎过的疼痛,我不认识他,但许是火势过大,整间屋子从未如此亮堂,我借着火光,瞧清了他后颈的胎记……’”

黄衡闻之,不禁抬手轻抚上后脖,随后又放回大腿。

苟苏继续说着:“我想,我应当报答他的,因而,我趁势,悄悄扯下了他蹀躞带上的,一枚玉璧,也多亏我当初那个心眼,多年后的今日,我才重新找到了你。”

她只口说着,余下三人均侧耳听着。

萧霖穆宥听得发愣,阿丑随之垂下了目光,唯独黄衡,杵在原处,神情难测。

半晌,他鼻息微重,颇为坦然地摆了摆手:“不过举手之劳,没承想将军竟记了如此之久。”

“这怎会是举手之劳呢?倘若那日没你,我便没有今日了!”

苟苏愈发激动,黄衡反喉头一滚,唇角斜起,言语略带挑逗之意:“那不然,将军打算如何报答我?以身相许?”

不光是苟苏,连坐在一旁吃瓜的萧霖穆宥都被他此言骇住,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好在此刻,老板甩着被铜盘烫红的手指,将一碟新煎的毕罗托在荷叶上,粗麻抹布往肩头一搭,小跑着擦过榆木桌沿,匆匆为几人端来了吃食:“客官您点的毕罗!慢用。”

眼见几人呆愣的目光,黄衡这才噗嗤一声,笑的前仰后翻,眼角泛出晶光。

不知他捧腹笑了多久,这才抹去眼角泪花,换了副说辞:“玩笑话罢了,不必当真,不必当真。”

直到他神色坦然,苟苏这才安下心来,不自然地又抿了口酒水。

“只不过,在下确实有件小事,想让将军帮我出出主意,就当,报了当年救命之恩?”

苟苏赶忙将入喉的酒水咽入肚中,甚至呛了两声:“你且说,若是能帮,我必助你一臂之力。”

而后,黄衡擅自捏起桌上稍许烫手的毕罗,递至齿间:“今日皇上召我等进宫,诚为使臣来此一事……”

“阿苏将军征战沙场多年是知晓其中利弊的,使臣光临,必不得怠慢,既要派出大鸿胪前去交涉,亦要有护卫护得使臣周全……”

穆宥学着黄衡的模样,偷偷从盘中拿了块毕罗,萧霖则倾着身子,静静盯着黄衡的双唇一开一合。

“大鸿胪处无碍,可偏偏这护卫人选叫我犯了难。如今边疆战事吃紧,禁军护卫皆供不应求,何处寻来士卒去迎使臣呢?光是此事,我与礼部诸位大人便商讨了半日,迟迟拿不定主意……”

也不知黄衡这话是无心之举,抑或是正正要说给苟苏。

依着苟苏的性子,还未等及他闭口,她倒抢过话头:“这不容易?”

“将军!”阿丑忽然紧张起来,伸手搭上了苟苏的小臂。

可毫无作用。

“我手下有兵,借你几个就是!”

她的直率,反叫阿丑急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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