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襄居后院的厢房隔绝外头恼人的暑气,穆宥依旧昏睡,萧霖一手握住他的掌心,一边侧耳,将钱罹所言尽数倾听。
“千机郎……”萧霖眼睫忽地升了起来,唇齿微张,“是什么?”
还以为她在思忖什么,谁知竟吐出这句,属实让钱罹哭笑不得。
他抬手扶额,嘴角喷出一抹哂笑:“你们是外地来的吧?”
“嗯……”
无奈之下,他只好一一道来:“千机郎,是隐西他阿翁的世称,乃先帝亲设的情报掌舵人。”
“他手中攥着天底下所有民生脉络,暗桩如星子散落九州,消息似流水汇于案头。朝堂江湖,多少权势更迭,说到底不过系于他案头密卷之中。”
“毕竟这世上权柄之争,哪一桩不是从虚虚实实的情报里长出血肉来的?”
顿时,萧霖恍然大悟,眸子不禁随之一震。
“不然,”钱罹稍稍松了的神色陡然又紧了起来,“你以为,一个史官,能让当朝皇帝忌惮三分?一国之君,当真就怕了这史策上的寥寥几笔?”
萧霖:“……”
“楚家父子,皆为这暗桩中的头目,尤其他父亲,是千载难逢的手段人,他手中,就没有套不出的情报,没有降不了的探子,但他们不能将此身份公之于众,这张面颜,必须藏好。”
“他父亲不易露面,因而他的表字,都是他阿翁替他取的。只不过,他阿翁不期望他做官,取了个‘隐西’的表字,期他‘向西而隐,向死而生’……”
“所以,”萧霖清了清嗓子,声音带几分沙哑,“楚老板还是违背了他阿翁的意思,而王家笼络不了楚老板他阿翁,就将他做成了棋子?”
钱罹点了点脑袋。
属实始料不及,楚陌狂妄恣意的背后,竟藏着这样一遭遭阴谋。
他此前还说,苟苏败落于诡计人心,那他呢?
在见到苟苏那刻,他可曾想起先前可笑的自己?
“那之后呢?为什么姜二小姐,去世了?”
对此,钱罹叹了口气,心间漫出一股酸涩,直到他咬了咬下唇,才低声道来:“王家那群畜生,扳倒赵家后,还要逼隐西对他们赶尽杀绝,阿滢她,正是为了护住赵家余下老幼,被他们一剑封喉……”
他话音才落,萧霖突然喉间一紧,握住穆宥的手不经意用力几分。
“你能想象吗?他那半生劫火焚不化的一身傲骨,偏教青冢残碑压弯了脊梁。每每于亡妻坟前,他哭得连头都抬不起,我哪怕就站在身侧,亦听不见他半分嘶吼,后来,我方知,他心如碎玉,此生再难拢起半寸完璧……”
是了,与楚陌相处的光阴之中,她从未见他失神崩溃,纵使人命甚微,他亦顶着一双漠然的眸子。
这样的他,也会情牵一人?为之肝肠寸断?
萧霖想都不敢想。
但下一刻,她又信以为真。
正当二人谈得尽兴,那扇久闭不开的木门轰然转向两侧,而门槛之外,正是一身玄青的楚陌。
他孤身站于门外,金丝广袖垂落两侧,望向门内两人,一言不发。
“隐西你……”
“玄度,你伤了他?”
楚陌指尖尽头,正是发根冒着虚汗的穆宥。
瞥上一眼,钱罹顿生愧疚,支支吾吾吭声:“是我之过,我以为他们是王家人,便拉了弩箭,好在技艺不精,这才没要了他的命。”
但楚陌并未多嘴,转而径直走向穆宥,挽起宽袖,自指尖聚起白光,随后将其捂在了穆宥右肩。
突如其来的异样之感叫穆宥蹙眉,下一刻的暖意又舒缓了他的不适。
也正值当下,萧霖才瞧清了楚陌遍布血丝的红肿双目。
看来,钱罹说的不错。
“行了,”楚陌收回手掌,悄悄擦了把额上的虚汗,“他不会有事,待他醒来,你二人就离开吧。”
萧霖自知理亏,也不好再做辩驳,因而径直跪地,向楚陌磕了三个响头后,才重回穆宥身侧。
楚陌亦缄口,稳步走至钱罹身后,抓起他轮椅之后的把手,不紧不慢将其推出了厢房。
走前好心撂下一句:“回来之时,我瞧见苟苏已于回府之途,你二人抓紧些,莫要上工首日就被抓了错处。”
萧霖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只能在房门合上的那刻,脑袋垂得更低。
不过好在经由楚陌之手后,穆宥脸色显然红润不少,方才满额的虚汗都消失不见。
萧霖脑中一边回想起钱罹说的桩桩件件,一边不自主用指腹摸了摸穆宥食指指甲,心思微重。
屋外蝉鸣不停,清风不止,挑过林梢,卷落一片槐叶,直直落上了苟苏肩头。
可她步子快,那槐叶还未滞留半刻,就被她一耸一耸的肩膀给生生抖落。
“阿丑!阿丑!我找到他了!我找到他了!”甚至还未等及入府,苟苏中气十足的嗓音便在门外赫然破空而出。
她一举跃过三级青石阶,腰间的蹀躞带撞得府门铜辅首铿然作响,阿丑亦闻声而出。
“如何?将军您所寻之人,可是黄公子?”
“是!”苟苏欣喜溢于言表,一双眸子格外耀眼,“我把那玉璧送去黄府,他家管家一见便知玉璧是黄衡的物件,那是幼时他阿娘亲自为他选的蹀躞带,错不了的!”
然而,苟苏每一声欢欣,于阿丑而言,都宛如河虾的尖刺,看似脆弱不堪,实则扎根皮肉。
他嘴角泛起笑意,眼睛却毫无神色:“找到就好,找到就好……”
可苟苏愚钝,没瞧出阿丑的落寞,自顾自谈起:“不过今日他被传唤入了宫,得晚些才能回,我已同他家管事说话,待他回来,我便去请他吃樱桃毕罗,以当面答谢救命之恩。”
她雀跃着,双手交于腰底,满面春光,比头顶烈阳更灿。
时值她刚绕过长廊,正欲直奔卧房,忽而一拍后脑,转身跟阿丑攀谈起来:“对了,他们二人去哪儿了?”
“我让他们去打些酒回来,府里没酒水了。”
“无妨,”苟苏猛地回过身去,鬓角碎发飘扬,“我先去小憩会儿,待他们回来了,你再将我叫起,我们一同去河边那家毕罗摊吃一顿。”
“好。”
阿丑的声音温和得宛如炎炎夏日的一汪清泉。
他向来对苟苏满眼包容和煦,只要她想,他便会纵容她无限肆意。
因而哪怕萧霖和穆宥相搀着回了府邸,他亦磨蹭了片刻,才敲响了苟苏卧房大门。
叩门声响了许久,才得以传入苟苏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