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子一僵,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眼眶骤然酸涩,却倔强地咬着唇,不肯让泪落下。
萧霖又哭了,当即也抱了上去。
此后片刻,方才站在一旁的女子们皆动容,一个接一个,用她们瘦小的臂膀和炽热的心,团团裹住了破碎的八娘。
终于,八娘再也撑不住,身子一软,扑进姐妹们怀中,泪水如决堤般涌出,哭声压抑而破碎,像是从胸腔深处撕裂而出。
她的手紧紧攥住各位的衣袖,指尖发白,低低的呜咽无意间成了撕心裂肺的嚎啕,一时之间,她仿佛要将此前经历的所有悲痛、绝望与不甘都倾泻而出。
穆宥不好上前,只得站在一侧,默默忍住酸意。
风掠过山野,卷起几片枯叶,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她凄厉的啼泣,久久回荡。
此后不知过了多久,八娘才止住啜泣,自行擦干了满脸的泪水,拍了拍诸位的肩头:“好了好了,大家快赶路吧,我不必再歇了。”
的确,距她们从据点逃脱,外加迷路寻路,已过了一个多时辰,夜色都沉了不少,再不赶路下山,深谷怕会有野兽出没。
于是八娘做主,逐一拉起前来安抚她的女子,整理行装,继续赶路。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最后那段路途,萧霖并未迷路,不一会儿就瞧见了山下县城的灯火。
短则半年,长则好几载,历经磨难,她们终于迎来了属于自己的一盏油灯。
也不知是此前哭了太多还是怎地,当众人行至山脚,反倒一时失语。
“我们……成功了?”六娘舌根抵住上颚,声色轻柔。
火光入眼,萧霖则颇有魄力地予以肯定:“嗯!我们成功了!”
没有欢呼,没有泪水,大伙就静静矗立于山脚,任凉爽的夜风走遍全身上下每个角落。
三娘被酸楚堵住喉咙,说不出话来,而后将身一扭,当即握住萧霖的双手,于半空不停晃动,泪眼婆娑。
二人目光相接,相视无言,萧霖却懂她每一滴泪珠映照的感激,随后轻轻点了点头。
突然,在萧霖和三娘还沉溺在共度患难的惺惺相惜之中时,一个陌生而低沉的嗓音打破了她们的失神——
“明……明珠?”
闻声看去,是亦扛着锄头的老翁,脸上还隐约残着些许血迹。
萧霖当即清醒,一把将三娘护在身后。
然而那人蓦地哽咽,扔下肩上的锄头,三步化作两步径直向萧霖这头奔来。
怎么回事?他究竟要作甚?
萧霖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而后,她只觉头顶滑过一缕清风,还一不当心被他的手肘磕了一下。
“明珠啊……我的女儿啊……我们终于找到你了……你去哪儿了啊……”老翁双手颤抖,浑浊的双眼骤然睁大。
三娘先是失了半分神,但往日记忆如潮水,在她的双颊触上老翁粗涩的老茧之时,一并涌入脑海。
“爹……爹!”她眼鼻温热,登时涕泗横流。
什么?这是三娘的爹?
他喉头滚动,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此后踉跄几步,枯瘦的手紧紧抓住女儿的肩,指尖深深嵌入她的衣衫,怕她再次消失不见:“孩子你受苦了啊……你受苦了……”
原来,三娘不叫三娘,她叫明珠。
老翁凑近后,其些许骇人的满头白发映入萧霖眼帘——想来,明珠不在的这些年里,他操心不少。
来不及与众人告别,老翁马不停蹄地就将明珠带了回去。
与家人团聚,她着实迫不及待。
望着明珠挥臂远行的背影没入万家灯火,山脚的诸位再度陷入一片寂静。
直到身后六娘的音色响起:“原来三娘叫明珠哇?真好听。”
另一女子接话道:“那我也不要叫二娘了,我要叫……珍珠!珍珠那么漂亮,我也要像珍珠一样漂亮!”
“那我就叫翡翠!翡翠可贵了!我做梦都想要一块来着!”
“那我叫山枣!因为山枣……好吃!”
“我也要改名!我也要改名!你们都把好名字挑走了,我选什么!”
“哪有什么好名字坏名字,今后我们的名字都是好名字!”
……
是呀,从今往后,她们的名字,都是好名字。
与诸女子拜别,除八娘身子太虚,随萧霖他们一起回县衙调养,其余落难女子有的落脚瀚庐,有的直接赶路,无论如何,大家的将来,都有了盼望。
而萧霖和穆宥,也应当回县衙复命了。
只不过,童桓剿匪成功了吗?
二人心中既恐惧又期待,恨不得脚底生风,再跑快些。
跑累了换走,歇过气来又跑,萧霖和穆宥迎着晚风,大汗淋漓叩响了县衙的朱门。
然二人刚叩响几声,大门便开出了缝隙。
自缝隙看去,他们瞧见了一个人的身影——那人身着一鲜血染黑的粗布短裳,正与面前一众农人打扮的男子互相作揖行礼。
萧霖顺势再迈近一步,这才看清那人的身份——是童桓!他活着回来了!
二人几乎同时瞧出端倪,不约而同大步向前,站在童桓身后。
“童县令您成功啦?”萧霖言辞中都流露着喜悦之情。
先前还在一一叩谢协助父老,听闻萧霖声音,他立即转过身来,用袖口拭去眼角血污,满眼稳重:“嗯,多亏有众乡亲协助,我们将那郑举生擒回了衙门,其余小贼,死的死,关的关。”
“太好了!”穆宥惊呼,“这下我们也算是做了件好事了!”
兴许是还不太习惯女相的穆宥,童桓此前只注意到萧霖一人,谁知当下穆宥发声,倒把他吓得不轻。
萧霖追问一声:“那童县令,您之后有什么打算呀?”
“你们把被困女子放走了是吧?”童桓歪着脖子看了眼二人身后,发觉空空如也,想来是他们先行将女子放回,也便没再追究,“我打算,明晚宴请各位功臣,毕竟此次剿匪之行,没有他们,没有你们,独我一人是决计不能成的。”
穆宥顺势点了点脑袋。
随后,童桓向二人深深鞠了一躬,又回头与夸夸其谈的乡亲们畅谈一二。
萧霖和穆宥见此地暂且没了他二人的事,便悄悄退出了县衙,朝冬芜小院方向走去。
路上,穆宥还掏出了那个派上大用场的纳川盒,径直在指尖玩弄起来:“多亏了这个不起眼的小盒子,要不然还不知道怎么带她们逃走呢!”
萧霖浅笑一声。
“萧霖你别说,这两天没见着楚陌了,我还有点想他了。”
“这不马上就要见着了吗?”
“就怕我们在这儿提心吊胆玩儿命,他却在屋子里喝茶。”说着说着,穆宥便将胳膊上抬,交叉置于脑后,昂首望月,“你说,庆功宴,楚陌会来吗?”
“当然……”萧霖话刚到嘴边,后脊登时一凉,眸子瞬间放大。
她忽然想起了一件要紧事。
“你刚刚说什么?”
“嗯?你指楚陌?”
“不是这个。”
“庆功宴?”
“对对对!”萧霖顿时点头如捣蒜。
穆宥不解,反问一嘴:“庆功宴,有什么问题吗?”
可萧霖一时舌头打结,有些语无伦次,捋了半刻,才讲出重点:“你还记不记得,我们这次的任务是什么?”
“你是说……救童县令?”
萧霖再点了点头:“还记不记得楚老板说过,他是怎么死的?”
“哦哦哦我明白了!他是被人毒死的!所以你怀疑他就是在这次庆功宴上被人下了毒!”
穆宥难得机灵一回,萧霖很是欣慰。
诚然,此前解救被拐妇孺之案,并非他二人顶顶要紧之事,等了这么久,总算是窥见了此次改命之旅的冰山一角。
功成、功败,怕是只在明日觥筹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