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声声入耳,直抵心扉,值此夜深人静,那哭声再不似此前那般宛若天籁,转而变得聒噪,最终奏成夺命之音。
而正于众人始料未及之时,八娘重新整好衣衫,捧起孩子,头也不回偏离队伍,径直走向崖边。
孩子的哭声在脱离母亲温暖的怀抱之时渐强,八娘对此依然无动于衷。
众人不知她跑去崖边究竟作甚,只得呆在原地,一动不动。
“八娘你靠近那边只会让孩子声音更大的!”
“放心吧,他不会再哭了。”
当她们反应过来八娘要做什么之时,为时已晚。
她立于崖边,风卷起裙裾,她低头凝视,任清风拂过柔软的额发,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颤动。
只见八娘双手托起原本抱在怀中的孩子,高举过顶,肩胛透过薄衫凸起,接着双臂一展,婴孩如一颗果实,眨眼坠入深渊。
“八娘你干什么!”三娘欲出声制止,却又哑着嗓子,不敢惊动脚下巡视的贼子。
不仅是萧霖,连穆宥都被八娘此举吓了一跳,下意识伸臂揽住萧霖的脑袋。
更甚还有几个女子赶忙蒙上手边孩子的双目,自己亦忍不住哆嗦起来。
也正是这一扔,孩子的哭声响彻山谷,几秒过后陡然消失。
瞬间,这怪声也将据点里藏在屋内的贼人引出门了几位。
匿于山林,童桓眼睁睁看着八娘弃子,握刀的手更紧了几分。
值此之际,趁贼人现身,他当即下令,与一众县民冲向据点,宛若猛虎扑食。
残忍,残忍至极,因而恨入骨髓。
唯有八娘神色淡然,她顾不得再在崖边耽搁,故作轻松地背对众人揉了揉脸,撑出笑意与释怀,回归队伍:“大家快走吧,那孩子本就是个孽种,即便到了山下我也会亲手掐死他的,要是因为他拖累了大家,才是罪大恶极……”
八娘口中说着,可那双即便是在被树影滤走的星光下,兀自闪烁的泪眼,却把她无声出卖。
的确,那孩子不该降世,但他既出生,八娘作为娘亲,怎会不心生怜悯?
有错的是那群贼人,又并非他。
倘若她真恨他,也不会在他降生之时费尽心思藏住他……
萧霖不争气地落了泪,双手攥紧了穆宥胸前的薄衫。
与此同时,穆宥拽住树枝的手也拧掉了几片叶子。
伴着八娘的声声催促,逃脱队伍只好接续扬帆。
只能说,没了那个孩子,八娘的身子反直了些。
众人不语,只顾着脚下山路,低头跟紧前方之人。
山风裹挟着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天边最后一抹残阳早已沉入群山之后,夜幕如一块厚重的黑绸,缓缓笼罩下来。
童桓领头,众人紧随其后,沿着陡峭的山坡悄无声息地向下摸去。
脚下的碎石偶尔滚落,发出细微的声响,却被山风掩盖。
童桓每一步都走得极稳,仿佛脚下的险峻山路与平地无异。
忽然,寨子里的狗吠了起来,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刺耳。
童桓眉头一皱,亮出马刀,高喝一声:“冲——!”
话音未落,他已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身后的县民紧随其后,喊杀声瞬间在山谷中炸响。
据点中,贼人刚刚点起火把,就遇袭,打得他们措手不及。
接着火光,童桓的马刀闪着寒光,他身形如鬼魅,几个起落便已逼近寨门。
寨子里的守卫显然没料到会有人从山上冲下来,一时慌了手脚,哨塔上的弓箭手匆忙拉弓,箭矢却因慌乱而失了准头,纷纷射偏。
童桓一脚踹开寨门,马刀横扫,再向上一挑,守卫还未反应过来,便已被掀起,瞬时断臂,倒在血泊中,毫无生气。
喷涌的血珠溅成一支暗红的珊瑚簪,斜插过他的断眉,却并未将其逼退。
与此同时,他身后的县民如潮水般涌入,手中的锄镰虽简陋,却因满腔怒火而显得格外凶狠。
寨子里顿时乱作一团,贼人们仓促应战,却因毫无防备而节节败退。
清杀走狗,童桓一路手起刀落,直奔寨子中央的木楼。
他深知,那儿呆着的,正是元凶郑举。
念及此,他将刃一反,甩出血雾。
虽说幼时他不喜杀戮,但怎奈生于马匪之家,再哪般想将自己染得一身书卷气,还是盖不过血腥,因而无论如何,他始终熟习匪徒招式。
十几载春秋,哪怕他抛下屠刀改邪归正,那份记忆仍涌入他的脑海,无需思忖,招招毙命。
是了,他骨血里淌着的,就是马匪的魂,这是他怎么也改变不了的事实。
无妨,他改变不了自己的贱命,但能改变他人沦为囚奴之命运,亦是大功一件!
郑举,非死不可。
木楼的门被他一脚踹开,里面昏暗潮湿,一股霉味和血腥气扑面而来。
他动作迅猛,堂下小弟将将上报战况,他便立于门前,直面阶上的郑举。
郑举还是一副老实样,眼角比画像多出几条皱纹,而正是那多出的几条皱纹里,童桓看见的,则是这段时日里归于地府的几条人命。
“郑举,还不束手就擒?”童桓手中的刀布已被鲜血浸透,他的指尖、虎口、手腕,无一不沾染上滚烫血渍,随后举刀,直指郑举鼻尖。
此次突袭,郑举亦来不及防备,但他在面见童桓的一刹那,眼神之中却还流露出一缕狡黠。
他不紧不慢地从宝座上起身,顺手摸起大刀,刃刀尖划过地面,神色嚣张:“童……桓?童大人是吧?”
童桓未出声应付,而是暗自将刀柄握得更紧。
“您马刀耍得不赖啊?”他愈凑愈近,刀尖磨地的刺耳声充斥木楼,“哦,在下竟忘了,您本身就是马匪来着?是吧?”
童桓:“……”
郑举再挑衅道:“你我都干见不得人的龌龊勾当,都是地垄间的老鼠,还分什么好坏,明明是一丘之貉,您反倒举着个刀,要来剿我?”
“郑举,本官与你可不同,我为民,你害民。”
此话一出,逗得郑举仰天大笑,眼角都闪出泪花。
可童桓的刀并未放低任何,楼中的火光重重,将他的血刃换了身新装。
郑举接着道:“我害民?您可知我帮了多少娶不着媳妇的男子传宗接代?我助他们开枝散叶,我才是为民!我才是大善人!你如今跑来断我大道,断他们根系,你才是害民之人!”
“我呸!”童桓当即向着郑举啐了口唾沫,目眦尽裂,怒发冲冠,“少给你自己脸上贴金!你以为,将你缉拿,本官会放过那群买家吗?你们都是蛀虫,今日,我便要拿你开刀!”
“拿我开刀?”郑举挑眉,“听闻您才带了二十人马前来?如此规模就想杀遍我藏狐谷?痴人说梦!”
“那你且睁大眼睛好好看着,我童桓,究竟能不能掀翻你的老巢了!”
抛开废话,童桓如破空箭矢,以电闪雷鸣之势直逼郑举。
郑举亦扛起大刀,迎面袭来。
刀刃交接之际,火星四溅,震得童桓虎口发麻,但他却纹丝不动,眼中寒光更盛。
郑举大惊,急忙后撤,险险避过童桓这刀。
刀尖捣地,火星悬空,随夜风飘出窗外,化作引路的漫天星辰,照亮了俯身逃离的萧霖等人。
绕过那座山头之后,童桓领兵厮杀之声随风传来,穆宥心中难免热血沸腾。
但他的任务,是确保这些受困妇孺无恙。
好在,他还算充分地完成了童桓交由他的任务。
夜色如墨,星斗闪烁,此日之后,在场诸位,未来皆如光璀璨。
谷间的瀑布如银龙垂天,轰鸣震耳,水雾弥漫间,凉意沁入骨髓,水珠飞溅,如碎玉般扑打在女子们的面颊上,冰凉刺骨,却又带着一丝清甜。
费了不少工夫,萧霖带着带着还于山间迷了路。
八娘本就刚经历生产之痛,肚子都还未消下去,经此疲惫,难免脱力,只好背倚岩石,暂且歇息片刻。
大家也并非绝情之人,见八娘坐下了,也依次停下了步子。
“大家快些走吧,不用等我,莫要被那群贼人再掳了去。”八娘垂着头,冲其余人摇了摇手。
三娘细腻,很快听出了八娘言语中轻微的哭腔,心头难免一阵绞痛。
是啊,撑了这一路,她的心早已不堪重负。
然而,还未等三娘作何反应,六娘的身影如烟,趁八娘不备,一把拥其入怀:“八娘,想哭就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