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的夜色甚浓，亦有一种看不见光的漫长。

艾叶这般想。

照顾阿狸洗漱完，艾叶洗完一家的换洗衣物才上了床。

吹灭烛火后，她牵起被褥一角，随意搭在上了肚脐，再轻手轻脚地躺倒在床，生怕惊醒侧在一旁的赵木根。

然而，待她的后脖将将贴上颈枕之时，赵木根却背着身子开了口：“你……跟那个县令，什么关系……”

该来的还是会来的，逃也逃不掉。

“只是……旧友罢了。”

“旧友？”赵木根言语中充斥着不屑，立马转过身来直面艾叶，“我看你们是老情人吧？”

“赵木根你大半夜发什么疯？”

“我发疯？今日他当着邻里的面揪着我的衣襟叫我把你还给他，他才是发疯的那个！”赵木根愈发大声，满脸愠色，“谁知你后来当真同他去做了什么？有事需要你协助，什么事需要你协助？莫不是去给他宽衣解带吧！”

赵木根话音刚落，右脸即刻迎上艾叶火辣辣的掌印。

他一时滞住，说不出话来。

“你休要辱我，我不吃你这套。”虽瞧不清赵木根的神情，艾叶依然厉色，“我既说了与他无事，那便是无事，我们不过是旧友，难不成你觉得，我一屠户家的娘子，高攀得上他一县之尊？”

赵木根失语，而后胡言乱语起来：“是，你做不成他正牌娘子，但做个妾室又无妨。”

实在气不打一处来，艾叶不禁摆了摆头，接着不顾眼盲，依旧摸索着从床上滚落在地，哪怕耻骨生疼，她也不愿与这位短见薄识之人同床共枕。

艾叶一声不吭的离去于赵木根而言更是火上浇油，他再不掩饰心底的愤怒，冲着艾叶的背影怒吼：“他此前不过也是一介匪徒！我赵木根再下贱，也比他匪贼出身要好得多！是我救了你！不是他给人做狗的童桓！”

可她依旧丝毫没有回头，愣是连油灯都没点，磕磕碰碰地摔门而去。

艾叶深知，倘若再与童桓纠缠下去，多嘴的就不止是赵木根。

当初街坊尽数看遍了她与童桓的纠葛，再闹下去，人言可畏，阿狸也难免会被闲言碎语影响。

难不成，就此退出？

不行，谣言既出，她大不了领了这个“□□”名头，哪怕身败名裂，她也要毁掉郑举一伙。

这一夜，不知是入夜的凉意过分侵扰，还是面对明日的计划忧心忡忡，艾叶始终难以入眠。

然夏日的夜总是短暂到眨眼即逝，赵木根与艾叶置气，故而翌日即便醒了，也愣要待在床上，迟迟不肯起身。

艾叶不予理会，自行带着阿狸一块儿，备好糯粽出了摊。

这一日的生意并不好做，自昨日与童桓当街拉扯后，这事儿就被长舌妇们传遍了县城——赵家那位捡来的娘子，居然与瀚庐县令有一腿？这事儿不比柴米油盐来得有趣？

显然，艾叶听见了行人的闲言，但她始终置若罔闻，毕竟她也无法用手头的糯粽去堵每人的嘴。

可阿狸不懂，他不过是乖乖守在阿娘身旁玩他的石子，却时不时被路人瞥上几眼，接着又捂着嘴说起不让他听见的小话。

于是，阿狸只好抓起一把小石子，径直躲到阿娘身后自娱自乐。

如此遭遇持续到暮色四合，瀚庐县渐渐被一层薄薄的灰霭笼罩，集市摊贩逐一散去，青石板路上只余几片零落的菜叶，随风打着旋儿。

而县城的东角，却有一处巷子，灯火隐隐，人影绰绰，仿佛一只蛰伏在暗处的兽，悄然睁开了眼。

那便是萧霖、穆宥以及艾叶即将动身之地。

好笑的是，这日从梦中醒来，穆宥前日喝下的符水奏了效，当下的穆宥在他人眼中，俨然成了一位风姿绰约的少女。

但萧霖却在见到他的第一眼，就忍俊不禁——五官没多大变化，鼻梁柔和了不少，脸盘也小了几寸，以及他的身高和肩宽，也随之短了些许。

看着确实好看，但也不妨碍逗得萧霖捧腹大笑。

“楚老板……楚老板真神了，什么玩意儿都有！哈哈哈哈哈……”萧霖笑得压根直不起腰，要不是一手搭在穆宥肩头，她怕是早笑得人仰马翻。

穆宥见状还特意扭了一下，矫揉造作，接着才面向楚陌，问道：“楚老板，那我们被送去以后，怎么凿开铁链并引开那群守卫啊？他们肯定会给我们搜身吧？”

“首先，请你少说话，你音色过粗，极易暴露。”楚陌说着说着，指头又伸入了袖袋，随后掏出一个比指节小些的木块，递到穆宥面前，“其次，此乃纳川盒，我已替你备好一切器具，你可将其藏于耳廓之中，待用膳之时趁机拿出藏于手心，若时机成熟，只需轻轻一甩，里边的器物便可落地。”

谁能料到他竟私藏了这般好物？何不早些拿出来！

穆宥当即夺过纳川盒，在手中一番摆弄，刹那间，那盒子又变为米粒大小，他觉着新奇，兴致勃勃塞进了耳廓。

然而楚陌却轻笑一声，将手一摊：“十两，不讲价。”

不是吧？这也要坑他们一把？他们可是要去拯救瀚庐百姓的英雄啊！再如何奸险，也不应值此关头向他们伸手要钱吧？

虽说这段时日里，他们留宿用钱全权记在了楚陌的账上，还以为他难得大方了一回，谁想在这儿候着二人了。

穆宥刚要顶回去，童桓抢先插了进来，自掏腰包付了这十两：“好了，楚兄你也莫再说笑了，如一切妥当，三位，还请即刻出发。”

也是，如今也算过了一日，穆宥的易容之术即将到期。

于是顺着夜色，三人按计，来到了黑市的巷子。

艾叶眼盲，只好拿了支火折子，一手抓住绑着萧霖和穆宥的麻绳，摸索着进了巷子。

巷子窄而深，两旁是低矮的土墙，墙根处堆着些破旧的竹篓、麻袋，偶尔有几只老鼠窜过，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萧霖小心翼翼地跟在穆宥身后，口中塞了块破布，滴溜着大眼窥视四周。

巷子两旁的土墙上，斑驳的痕迹依稀可见，有些地方还贴着几张泛黄的告示，字迹已经模糊不清。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混杂的气味：霉味、泥土的腥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烟火气。

萧霖不禁打了个抖，毕竟那位黑狗是怎样一个人物，他们也一无所知。

艾叶看不清，故而走得慢了几分。

然而，正是几人这副毫不利索的滑稽样，反引得一个侏儒走上前来。

他横空伸臂，拦住了艾叶。

艾叶将火折子移得更近些，才略微看清他的样貌——其貌不扬，甚至能说丑陋至极。

她本不愿理会，兀自向前。

“小娘子留步。”那人随着艾叶的步子也往前迈了一步，“小娘子这……可是要卖货啊？”

好在来的是艾叶，她在被转手贩卖的那几年，熟识了他们之间的黑话，当那人说出“卖货”一词的刹那，艾叶顿时醒悟过来。

她目如鹰隼，直勾勾望向那人的眸子。

“在下黑狗，有好价可商。”

黑狗的嘴角扬起，萧霖则瘪嘴，咽了口口水。

与此同时，县衙的衙役们还在期待着当值的最后一刻到来，却在即将动身的那刻，被童桓叫了回来。

衙差眼中本就怀着不满，如此这般，心中更是鄙夷。

待当值衙役尽数齐整列于院落，童桓清肃了嗓子，喉结一滚：“明后两日，县衙出人，跟本官一同上山剿匪。”

“剿匪？”四下交头接耳之声不绝于耳，衙役们对此议论纷纷，“大人，剿什么匪啊？”

“藏狐谷郑举一干人等。”

听闻剿匪剿的是郑举，大多衙差陆续发出嘘声一片，只有零星几人举拳响应。

童桓不解，因而问了一嘴：“你们在议论什么？为民除害还需顾虑？”

于是，一片嘈杂之中惊现一声辩解，言语之中毫无敬意：“顾虑得多了。”

“你说什么？”

“大人。”那衙差舔牙顶腮，极尽挑衅，“我们是不会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