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霖比在场的任何一位都要清醒,她没有发疯,她知道自己脱口而出的每个字代表着什么。
众人皆呆愣,唯穆宥慌了神。
“不是?”穆宥眨了眨眼睛,脑袋一歪,大气都来不及喘一下,“萧霖你知道这会有多危险吗?现在不是你逞英雄的时候!”
“那不然选谁呢?”萧霖的异常淡定,双眉一挑,盯住穆宥眼底。
她当然知道,穆宥如此反应是顾及她的安危,可她的心思呢?此前与他一同经历种种,到头来多少遗憾积聚于心?
高青因她的疏忽而死,方静玗为换她一条生路殒命,哪怕是李持音都毅然相信了她,被抓后亦毫无怪罪。
她早受够了自己一而再再而三犯下的小错,此回,眼看当下最了解实情之人非她莫属,何况有童桓等人里应外合,她应当不会出大事。
既如此,她便做这个先锋。
“不行!”穆宥兀自毫不松口,抓了抓鬓角,张口就来,“你要去……你要去就把我也带上!”
“童县令说了,只要女子。”
“我……我大不了男扮女装!”
“戏本子看多了吧?你的肩那么宽,很容易被识破的。”
“那……那我就勾着背走,反正我绝对不会让你一个人去冒险!”
穆宥态度坚决,但萧霖却始终不愿让他一起涉险:“你为什么非要这么倔呢?”
“我们一起来的就要一起走,你休想离开我。”穆宥眸子不闪,冻住了夜色。
萧霖亦被他的话噎住。
她的确低估了自己在穆宥心中的地位——青梅竹马,生死与共,大不了共赴黄泉。
“咳咳。”楚陌的咳嗽声绕过二人交织的鼻息,抵达萧霖耳畔,“我倒有法子帮他。”
对呀!还有楚陌来着!他不是会戏法……啊不,仙术吗?他必懂易容之术!
当即,穆宥转过身来,视楚陌如救命稻草,将其一举一动尽收眼底,生怕错漏他口中一字。
他怎么可能让萧霖一人独自承受?他还没来得及表白呢!
无论如何,他死也要和萧霖死在一块儿!
然楚陌大袖一挥,莲步向前,顺势从袖中掏出一张符纸,递到穆宥面前:“此乃化形符,烧毁此符得灰烬,投灰烬于茶水,痛饮而下,便可幻化各色人形。”
有这宝贝,穆宥岂有不收的道理?
反正萧霖去意已决,他也要誓死跟随!
一把夺过楚陌手中的符纸,穆宥二话不说端起一盏油灯就点燃了符纸一角,随后将其丢在空碗中,转身取走童桓桌上的茶壶,一汩清茶自壶嘴淌出,沿着碗壁而下。
穆宥动作行云流水,萧霖差点来不及反应,他就端起了瓷碗。
见状,萧霖两步上前,贴上他的臂膀,夺过瓷碗,低语道:“你说喝就喝啊?不怕中毒啊?”
“那不然呢?穆宥神经大条,不懂萧霖深意,“你如果不去,那我就不喝。”
而萧霖则伸出指头拧了一下他的手臂:“你说什么胡话,我当然要去。”
“为什么?”
“为了这次的任务啊!”
穆宥仍不明其意。
萧霖无奈,只好再压低一度声音,同他挑明了说:“楚陌说过,童县令是死于奸人投毒,对不对?”
穆宥眨了眨眼睛。
“他为什么被人投毒?”
“因为……剿灭了郑举一伙?”
“没错。”萧霖自此,才松开了揪着穆宥袖子的手,“所以这场局,一定要成,只有成了,我们才能埋伏起来,才能找到杀害童桓的凶手。”
可穆宥不懂,他只知萧霖在用自己的性命冒险:“不是,按楚陌的说法,即便没有我们,这次的剿匪也会成功的啊!”
话说至此,萧霖神色赫然黯淡,穆宥终是戳中了她的痛处——的确,没有她,剿匪之行,也会按既定命运而行,那她为何执迷不悟呢?
她亦说不清,兴许她真的疯了吧,又兴许,她想给自己一个答案。
见萧霖迟迟未能答复,穆宥也不再同她拉扯,趁其不备,一股脑喝光了符水。
“你你你……”萧霖急得说不成话来,只得空口指责他。
然而穆宥却毫不在意,立马握住萧霖的食指,将她拉到身后,转而对楚陌说道:“楚老板,我已喝了符水,接下来怎么做?”
孰不知,二人左右拉扯的戏码早被楚陌尽收眼底,见穆宥当机立断,他也便伸出指尖,于半空画出光斑,随后玉指一点,光斑布满穆宥整脸。
冰冰凉凉,很是舒爽。
而后,他讲明真相:“符水明日生效,但只能持续三日,三日之期一到,你原形毕露。”
“好!”方才喝急了,穆宥只好自行拍了拍胸脯,顺了口气,才说出话来,“也烦请童县令,尽快布局,切莫耽误时辰了。”
相较之下,童桓这个布局人反还没他显得干脆。
不过想来也是,多一人总会安全不少,穆宥既已喝下符水,倒不如翌日瞧瞧,他究竟会变成哪般模样。
此次剿匪之举,计划如下:
以他们做饵,到黑市佯装低价卖给郑举的线人黑狗,助诱饵潜入,而萧霖二人的任务,正是在县衙出兵之前,确保窝点被拐妇孺尽数散去,如此,童桓便可率兵一举歼灭。
然此行危急,实需保护自身。
“二位舍己为民,在下替瀚庐百姓,拜谢二位侠士。”童桓说罢,当即躬身行礼,艾叶与四娘见着,也依葫芦画瓢地拜谢二人。
头一回被称为“侠士”,外加获此大礼,穆宥心间涌动的那份义不容辞顿时升至顶峰,下刻便手拍胸脯,造出沉闷声响:“包在我们身上!此次行动,不达目的绝不罢休!”
豪言壮语既出,逗得在场诸位无一不展露笑眼,诚然,值此之际,剿匪之策如火如荼,蓄势待发。
但除人质外,还需有人扮演那位找黑狗交易之人。
童桓不禁将目光投向了楚陌。
楚陌却摆手置否:“我这模样,何处像活不下去要卖子易粮之人?”
上下打量一番,也是,他容貌张扬,换谁也不信他会落得米面都吃不上的地步,纵使抹了黑炭,也活脱脱如一座掉入泥水的玉瓷。
楚陌不行。
童桓先前去过黑市漏过脸,也不行。
四娘此前就是被黑狗抓去的,怕被认出。
“我去吧。”未等童桓发话,艾叶自告奋勇走上前来,“我没去过黑市,也是农户,我才是不二之选。”
“不行,你去太危……”
童桓话音未落,艾叶又堵了上来:“大人,我们没有退路了,再拖一日,那些被拐女子就要再苦一日。”
“是啊,那符纸也只能奏效三天,我们没时间再去找人了。”穆宥借机凑上补了一嘴。
左右为难之下,童桓依次对上在场每个人的眼睛,直到目光与艾叶交汇,才轻叹一口气:“今夜之事,还请各位保密,只怕人多嘴杂,会坏了大事。”
大伙儿陆续应声。
“诸位,多加保重。”
人员部署完毕,萧霖一众与艾叶四娘告别,看着她们的背影化作黑点,消失在长街尽头,这才一同结伴回了冬芜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