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霖站在一旁,无意瞥见了艾叶颤抖的指尖,想来她对那几年的遭遇,还是心存芥蒂,难以启齿,于是抢先一步安抚。
但面对萧霖投来的暖意,艾叶却展露浅笑,撞上童桓的眸子,而后又躲开,最后只好,当着萧霖和穆宥的面,将她及笄之后的几年,尽数道来:
“那日,我与阿……阿桓上街采买吃食,无意被迷药熏昏,已身处一昏暗陋室,手足皆被粗麻绳缚住,口中塞满破布,欲呼不能,欲动不得。四周潮湿阴冷,墙角堆满杂物,鼠蚁横行,腥臭扑鼻。我心中惊恐,泪如泉涌,却无人理会……”
只言片语,都叫童桓不禁攥紧了拳头,一阵刺痛自手心传来,却并未让他值此打住。
“后进来一男子,我求他放我归家,他却充耳不闻,反以鞭子抽打,我实在痛极,惨叫连连,他却愈发得意。此后数日,我被关押于此,每日仅得一碗馊粥果腹,稍有不从,便遭拳脚相加。我肌肤之上,鞭痕累累,血迹斑斑,疼痛难忍,夜不能寐……”
“但我想着,再忍忍,再忍忍,我不能死,我必须要找到出路,可这念头还未支撑我几日,买家便露了脸。一日,那头目带一陌生男子前来,那人目光猥琐,上下打量我,如观货物。人贩子与那人讨价还价,最终以十两银子成交……”
“临行前夜,我被锁于柴房,四周漆黑一片,唯有月光透过破窗洒落,次日,我被他们强行拖上马车,手脚皆被铁链锁住,口中塞满破布,如此这般,随车颠簸,最终落脚一穷乡僻壤,此后……此后之事,不必再让我讲下去了吧……”
“不必了。”童桓鼻息渐沉,嘴角抽搐,勉强挤出笑意,“他们,把你们关起来之后,是如何进行交易的?”
这个问题实则触及了艾叶的盲区,她在据点的大部分时间里,都是被布蒙着双眼,唯吃饭之时才得以看清眼前。
“大人若想了解瀚庐的贼人,不妨找刘满仓家的四娘前来,她才真真受害于郑举一伙,内情,必然也比我知道得多得多。”
艾叶的步步退避,只叫童桓觉着,他与她之间的距离,愈发远了。
他启齿:“那你呢?你就不是受害之人了吗?”
然艾叶决绝:“大人如今部署之局是针对郑举一伙,将他们捣毁,才有本事去惩治其余人贩团伙,这世间各处肮脏之隅无一不蜗居着人口交易,晦暗滋生,总有个先来后到,但民妇相信,只要您心绪坚定,迟早有一日,能还天下妇孺一片清朗长空。”
艾叶越说,身子就伏得越低,眼看她即将跪拜在地,童桓立即出口拦住了她的卑微。
“找来吧。”童桓背过身去,不愿面见此般卑躬屈膝的艾叶,“帮我把你说的,四娘?找来吧。”
“遵命。”
萧霖和穆宥率先出了书房,为避是非,早早携手跑离。
艾叶收尾,低头合上了赤色门扉。
然而,她并未就此离去,而是立于门前,迟迟松不开手。
酷暑难耐,蝉鸣聒噪,热风拂过,带来远处集市上的喧嚣,却吹不散两人之间的隔阂。
门缝中透出一丝微弱的光,映在艾叶苍白的脸上。
她的指尖绞起泛着油光的粗布——那是她的生计——此后眼角泛红,泪水无声滑落,直直滴落她的手背,凝起一颗水珠。
她不敢出声,只能咬着唇,将哭声压抑在喉咙深处。
门内的童桓何尝不是这般?明知艾叶与他一门之隔,却拼尽全力,也推不开这扇轻薄门扉。
艾叶的手轻轻抚上门板,指尖触到那冰冷的木纹,仿佛能透过它感受到门内人的温度。
如此,便够了。
他们早已不是同路人,何必强求?
风过无痕,唯有那扇门依旧紧闭,仿佛从未有人来过,也从未有人离开。
四娘是跟着艾叶一块儿来的县衙,艾叶本想远离这是非之地,却架不住四娘的苦苦哀求,只好依了她,与其挽手踏入朱门。
待她们并肩而来之时,夜色已深。
夏夜沉沉,县衙内烛火摇曳,映得堂前青砖泛着幽幽冷光,檐角风铃轻响,似远似近,伴着几声断续的虫鸣,更添几分寂寥。
案头堆积的文书如山,墨迹未干,笔搁在一旁,砚台里的墨已凝了一层薄霜。
童桓坐于案前,眉间深锁,手中整理着这段时日他搜罗的线索,指尖微微发颤。
好在他并非孤身一人,消失了许久的楚陌不知何时,亦踏入了他的书房。
晚风吹得书页猎猎作响,也恰是这阵响声,将艾叶与四娘带了进来。
值此之时,萧霖和穆宥还在一旁分食糕点,既见四娘身影,当即拍掉嘴角粉渣,从座椅窜起。
“民妇叩见青天大老爷。”
四娘一见童桓,正欲行礼,却被他一把拦下,而后将袖一挥,示意她就坐。
四娘虽从艾叶口中获知童桓召她所为何事,但自她踏入书房始,童桓便一心在比对着一摞书稿,久久未能抬头,倒叫她犯了难。
不过这阵疑惑还未持续多久,童桓的声音便传入她的耳朵:“四娘,你可知召你前来,所为何事?”
“民……民妇知晓……”
“那还请你将你之见闻一一道来,若有帮助,本官必重赏。”
童桓厉色,四娘谨慎地扬了扬眼珠,又回头看了眼艾叶,犹豫启齿:“我也不是很清楚具体细节,只记得他们将掳来的女子一齐困在一个屋子里,他们偷走了我们的名字,以代号称,我是那批女子中第四个拐来的,因而得名四娘……”
“我只记得,那间屋子很大很大,装下了不止三十人,但又很小很小,小到只有三四十人也得挤在一起。我们被塞住了嘴、绑住了手脚,送来的饭食也是馊的,被他们倒在食槽里,没有碗筷,我们只能用手抓着吃……”
“之后每日,总会有零星几个男人来挑选女子,看中哪个,商量好价钱,那女子便被拖走,此后再也见不着她了。”
童桓反问:“那待在那儿时,你们可有想着如何逃生?”
四娘摇了摇头:“我们连发簪都被他们收走,想死都死不成,如何逃走?”
也是,人贩子们将这些活生生的女子视作金银,怎能让她们有任何时机自刎或是溜走呢?
而艾叶也不禁问出了口:“大人为何一定要安插卧底入据点呢?直接带兵剿匪不是更容易吗?”
“直攻老巢会让匪徒慌不择路,何况他们狡诈,居于深谷,官兵难以封路,怕就怕他们趁乱押走部分妇孺,如此一来,倒给了他们苟延残喘的时机,此遭,我必要将其一网打尽。”
得此,艾叶兀然闭口不谈。
重回四娘的话头,她这消息可浇灭了童桓的一线希望——既然逃不走,那他布局潜入的计策便很难实施,且极具危险。
然而,楚陌很快给了他一束火光:“阿桓,没有逃生路,大可自行寻一条路。”
他这话醍醐灌顶,童桓即刻思绪回笼。
是他缺了顾虑,倘若据点真能有逃生之路,那被拐妇孺早便逃脱了,也正是无一器具,她们只能困于土屋,始终挣不脱那把铁锁。
眼前既无路,那便踏出一条路来。
话虽如此,但找谁前去据点潜伏,却成了头等难事。
毕竟此行之后,保不齐会遇上难事,更糟之下,刀尖丧命。
找衙役?可衙役都是男子,乔装不易。
找武婢?当下衙门并无武婢,只能去戏团买来,加之武婢年纪过小,郑举之辈很难看中。
女子,又得是适婚年纪,当真难找。
童桓急得在书房自顾自踱步,手头的纸张随他周身的气旋悠悠落地。
值此众人皆犯难之际,终有一人打破了沉寂。
“我去吧。”萧霖扶住穆宥的胳膊,将其推开,“我来,做这个卧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