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火,蓝色的火焰燃起。铁锅烧热,倒入少许油,油面很快泛起细密的涟漪。他将打散的蛋液倒入,“刺啦”一声,热气混合着蛋香瞬间升腾。他用锅铲快速划散,蛋液迅速凝结成嫩黄蓬松的块状,盛出备用。接着是炒青菜,碧绿的叶子在热油中翻滚,颜色变得更加鲜亮,很快变软,也被盛出。最后是煮汤,清水烧开,放入番茄片和豆腐丁,看着红色的番茄汤汁慢慢晕染开,再倒入炒好的鸡蛋和青菜,撒上一点盐,淋上几滴麻油。
很简单的一菜一汤,甚至称不上是正式的午餐。但当他将冒着热气的汤锅和两碟菜端到起居室的小矮几上时,那股混合了蛋香、菜蔬清甜和番茄微酸的热腾腾气息,却比任何珍馐都更让人食指大动。
阳光透过拉门,正好斜斜地照在矮几上,将白瓷碗里的汤映得色泽诱人。我们相对而坐,安静地开始用餐。番茄豆腐蛋花汤清淡鲜甜,炒青菜脆嫩爽口,很家常的味道。
吃到一半,婴儿房里传来细微的动静,像是翻身,又像是梦呓。我们同时停下筷子,侧耳倾听。过了一会儿,又没声音了,大概只是睡梦中的小动作。
“睡得还挺沉。”我低声说,重新拿起筷子。
“嗯。”鼬应了一声,目光也收回来,继续喝汤。他的吃相很斯文,但速度不慢。阳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在脸颊投下小片阴影。额前的黑发似乎有些长了,柔软地搭在眉骨,随着他喝汤的动作轻轻颤动。
“头发,是不是该剪了?”我看着他,忽然说。
他闻言,抬手摸了摸额前的发梢,似乎自己也才注意到。“是有点。”他放下手,语气平常,“下午若没事,去街角那家店修一下就好。”
街角那家理发店,老师傅手艺不错,话也不多,价格公道。我们搬来后,偶尔会去。鼬似乎挺满意那里的清静。
“我陪你一起去?”我问。
“不用。”他摇头,目光扫过婴儿房的方向,“你在家看着他。我很快回来。”
我想了想,也是。带着刚睡醒的小家伙去理发店,恐怕只会添乱。“那好。”
午餐在简单的交谈中结束。他主动收拾了碗筷,我则起身去看了一眼婴儿房。小家伙睡得正香,小拳头松松地握着,放在腮边,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我轻轻带上门,走回起居室。
鼬已经洗好碗,正在用干布擦拭料理台。擦完,他将抹布洗净晾好,洗了手,才走出来。
“我出门了。”他说,走到玄关,弯腰穿鞋。
“嗯,路上小心。”
他点了点头,拉开门。正午的阳光瞬间涌了进来,有些刺眼。他抬手挡了一下,身影随即融入那片明亮的白光里,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房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阳光在榻榻米上缓慢移动的轨迹,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被距离拉得模糊的声响。我走到窗边,看着他的身影不疾不徐地走在巷道的阳光下,越来越小,最终拐过街角,消失不见。
我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到起居室。矮几上还残留着午餐的余温。我倒了杯水,慢慢喝着,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这里的一切都熟悉而陌生。熟悉的是这份安宁,陌生的是这份安宁竟然能如此真实、如此长久地属于“我们”。
没有亟待处理的情报,没有需要权衡的冷酷抉择,没有远方战场上随时可能传来的噩耗,也没有体内时刻蠢蠢欲动的、反噬的痛楚。只有一室阳光,满屋寂静,一个熟睡的孩子,和一段等待丈夫归来的、寻常午后。
哎,我又在……胡思乱想了吗?
我在矮几旁坐下,随手拿起没看完的闲书。纸页被阳光晒得微暖,墨字清晰。但看了几行,却有些心不在焉。思绪飘忽着,落不到实处。干脆放下书,靠在墙边,闭上眼睛。
阳光透过眼皮,是一片温暖的红。耳朵里捕捉着细微的声响——风吹过檐铃的脆响,远处不知谁家收音机里断续的演歌调子,更远处电车驶过铁轨的、沉闷而有规律的轰隆……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首低沉而平稳的城市背景音,不仅不觉得嘈杂,反而有种奇异的催眠效果。
就在这半梦半醒的朦胧间,婴儿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小小的身影,扶着门框,摇摇晃晃地站在门口。他显然刚醒,头发睡得翘起一撮,小脸红扑扑的,黑眼睛还带着惺忪的睡意,有些茫然地看向我这边。看到我,他眨了眨眼,似乎确认了,然后咧开嘴,露出一个憨憨的、带着口水的笑容。
“妈妈……”他含糊地叫着,松开扶着门框的手,踉踉跄跄地朝我走过来。步伐还不稳,深一脚浅一脚,像只笨拙的小鸭子。
我立刻清醒,起身迎过去,在他快要摔倒前,一把将他捞进怀里。小家伙顺势抱住我的脖子,将毛茸茸的小脑袋搁在我肩上,满足地蹭了蹭,发出小猫般的呼噜声。身上还带着被窝里的暖意和奶香。
“睡醒了?”我拍着他的背,柔声问。
“唔……”他含糊地应着,小手揪着我的一缕头发把玩。
我抱着他走到窗边,让他看看外面的阳光和庭院。他似乎对阳光下摇曳的枫叶很感兴趣,伸出小手,隔着玻璃,徒劳地抓挠。
“爸爸?”他忽然扭过头,黑亮的眼睛看着我,吐出一个清晰的音节:“爸……爸?”
我有些惊讶。这小家伙,醒来没看到鼬,居然会问了。
“爸爸去剪头发了。”我指了指脑袋,比划着,“很快回来。”
他似懂非懂,眨了眨眼,又扭头看向窗外,小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
我抱着他在房间里慢慢踱步,看看书架上的摆件,摸摸矮几上的插花。他很快对一成不变的室内失去了兴趣,扭着身子要下地。我把他放在铺着软垫的榻榻米上,给了他一个彩色的、能摇响的布球。他立刻被吸引,坐在地上,专心致志地研究起怎么把球弄响,暂时忘记了爸爸的去向。
时间在孩子的玩耍中,缓慢流淌。阳光从正午的炽烈,渐渐变得温和,颜色也从明亮的白金色,染上了淡淡的橘黄。窗外的风声似乎大了些,吹得枫叶哗啦作响,几片红透的叶子挣脱枝头,打着旋儿飘落。
“咔哒。”
门锁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午后格外清晰。
几乎是同时,坐在地上玩球的小家伙猛地抬起头,黑眼睛亮晶晶地望向玄关方向。手里抓着的布球也忘了摇。
门被拉开,又关上。熟悉的脚步声响起,带着一丝室外微凉的气息。
鼬的身影出现在走廊转角。他回来了。
头发果然剪短了些,额前和鬓角修理得整齐利落,露出清晰的眉骨和轮廓,整个人看起来清爽了许多。
他看到起居室里的我们,脚步顿了顿。目光先是落在我身上,随即转向地上那个正仰着小脸、一眨不眨看着他的小家伙。
小家伙看到爸爸真的回来了,眼睛更亮了,手里攥着布球,却忘了动作,只是呆呆地看着。
鼬的唇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他走过来,先将手中的纸袋放在矮几上,然后才在小家伙面前蹲下。他没有立刻去抱他,只是平视着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睡得翘起的那撮呆毛。
“醒了?”他问,声音不高,带着刚回来的、微凉的倦意。
小家伙似乎这才确认真的是爸爸,小嘴一咧,露出一个大大的、没心没肺的笑容,手里的布球一扔,张开双臂就扑了过去,结结实实地抱住了鼬的脖子,小脸埋在他颈窝,依恋地蹭着,嘴里发出含糊的、满足的哼唧声。
鼬被他扑得微微后仰,但手臂稳稳地接住了他,顺势将这个小肉团抱了起来。他脸上没什么太夸张的表情,但那双总是显得过于沉静的黑眸里,却清晰地映着怀里孩子嫩黄的小小身影,和窗外流泻进来的、橘黄色的、温柔的夕阳光辉。
“买了什么?”我走到矮几旁,拿起那个纸袋。很轻。
“铜锣烧。”他抱着孩子站起来,走到我身边,“路过,看到是新出炉的。”
纸袋里是两只用油纸简单包着的铜锣烧,还带着微微的余温,散发着红豆沙甜腻诱人的香气。很普通的点心,街角那家和果子店每天都会做。
“现在吃?”我拿出一个,问他,也问怀里正试图伸手来抓纸袋的小家伙。
“你饿吗?”他看我。
“有点。”午饭简单,这会儿确实有些饿了。
“那就吃。”他抱着孩子,在矮几旁坐下。我将铜锣烧分开,一人一半。红豆沙很细腻,甜度适中,外皮松软,带着鸡蛋的香气。确实不错。
我小口吃着,鼬也一手抱着不安分扭动的小家伙,一手拿着自己那份,慢慢地吃。小家伙对大人手里的食物充满好奇,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小嘴跟着一动一动,口水又快流下来了。
“你不能吃,太甜了。”我笑着点了点他的小鼻子,换来他不满的哼哼。鼬则将自己手里那半铜锣烧稍稍拿远了些,避开了小家伙努力伸过来的“魔爪”。
夕阳的光辉越来越浓,将整个房间染成了温暖的琥珀色。我们就这样,在逐渐暗淡的天光里,分食着两只寻常的铜锣烧。
铜锣烧吃完,夕阳也几乎完全沉入了远山之后,只在天边留下最后一抹绚烂的绯红。房间里暗了下来,暮色四合。
鼬将怀里已经有些焦躁的小家伙交给我,起身去开灯。暖黄色的灯光瞬间亮起,驱散了暮色,重新将房间笼罩在一片温馨的光晕里。
“晚上想吃什么?”他站在灯下,回头问我。灯光给他周身轮廓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光边。
“随便,清淡点就好。”我抱着又开始打哈欠的小家伙,想了想,“煮点面?”
“好。”他没有异议,转身又进了厨房。
晚餐后,照例是给小家伙洗澡。这次他精神尚可,在浴盆里扑腾得更欢,水花几乎溅湿了半个浴室。我和鼬又是好一通忙乱,才把这个玩疯了的小“水鬼”捞出来,擦干,换上干净的睡衣。
洗完澡的小家伙,通常是一天中最兴奋也最困倦的临界点。他抱着奶瓶,一边用力吮吸,一边眼皮已经开始打架。我将奶瓶轻轻抽走,他也没什么反应,只是砸吧了两下嘴,脑袋一歪,就靠在我怀里睡着了。呼吸均匀,小脸宁静。
将他放进婴儿床,盖好被子,检查了围栏,我和鼬轻手轻脚地退出来,带上门。
夜晚完全降临。窗外是沉沉的墨蓝色,点缀着几点疏星。远处城市的灯火,像被打翻的星河,璀璨而遥远。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小小的地灯,光线昏暗柔和。
我们并排坐在廊下,谁也没有说话。夜风带着深秋的凉意,吹拂在脸上,很舒服。空气中弥漫着夜晚特有的、清凉寂静的气息,混合着院子里草木的微香。
忙碌喧闹的一天,似乎在这一刻,才真正沉淀下来,归于宁静。
我微微侧头,看向身边的鼬。他背靠着廊柱,微微仰着头,望着夜空。侧脸的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映着远处稀疏的星光,亮得惊人。他的神情是一种完全放松后的空白,似乎正在感受着这夜晚的凉风与寂静。
察觉到我的目光,他也微微偏过头,看向我。黑暗中,我们的视线无声地交汇。没有言语,但某种无声的、温存的东西,在静谧的夜色里缓缓流淌。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我放在膝上的手。他的手心干燥而温暖,指尖有常年执笔留下的薄茧,微微的粗糙感,摩挲着我的皮肤。
很踏实。
我们就这么静静地坐着,握着彼此的手,听着夜风穿过庭院,拂过枫叶的沙沙声,听着更远处,这座城市沉入梦乡前最后的、模糊的低语。
不知过了多久,夜风渐凉。他收紧手指,轻轻拉了我一下。
“进去吧,外面凉了。”他低声说。
“嗯。”
我们起身,回到室内。他关了廊下的灯,只留下起居室那盏小小的地灯。昏黄的光晕,将我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亲密地依偎在一起。
简单洗漱后,我们回到卧室。
他的下巴轻轻抵着我的发顶,呼吸拂过我的额发。空气里只剩下彼此交缠的、平缓的呼吸声,和窗外极远处、几乎听不见的、夜的脉搏。
眼皮越来越重,意识开始模糊。在这令人心安的温度、气息和心跳声里,所有的感知都变得迟钝而温暖。我最后的意识,是他收紧的手臂,和一个落在发顶的、轻得如同叹息的吻。
……
……
……
寒意像一把烧红的铁钳,猛地捅进温暖的血肉,将所有的暖意、柔软、安宁,连同骨骼一起冻结、碾碎。
视线里是死寂的幽蓝。
惨白的天花板在月色下折射出冰冷锋利的光泽。
梦。
是梦。
心脏在单薄的胸腔里,迟滞地、沉重地跳动了一下,带来一阵钝痛,远比梦中任何情绪都更真实,也更残酷。
现实像冰冷的潮水,无情地漫过所有虚幻的堤岸。
我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望着那片吞噬了所有色彩与温暖的、幽蓝的卧室,收回目光,手边是止水前些日子带回来的砂忍村特产的酒。
似乎叫做黄粱一梦。
是梦。
果然。
只是,怎么会做这样的梦呢?真奇怪啊。
同一时刻,宇智波鼬也在黑夜中睁开了眼。
———
我朋友说我写的全是悲剧,这次可是小甜饼了!哼哼,其实这一篇都没啥剧情,就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小番外,特地没写什么悲伤的内容,都情人节了,就放过我们明月和尼桑吧